屈承南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的。
一点都不哭。
真的不是自闭症吗?
屈承南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伸出手,捏了捏婴儿白皙软嫩的脸蛋。
“你真是一只小恶魔,要克死我,呵……”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来的不是时候,你是个孽种。”
因为要带着他回国,所以这厮需要一个名字,来办理他的回国身份信息。
听洄,屈听洄。
面对着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名字。
听洄,溯洄从之。
洄是突然冒出来的,听字没什么寓意,只是在屈承南这里读起来比较顺口。
如果真的能重来……
屈承南捂住了脸,思绪混乱。
他再次瞒着所有人回到了这片土地。
深夜里冷风簌簌吹拂,小小的听洄在襁褓里安睡着,被父亲稳稳抱在怀里。
屈承南将孩子放在了普因小城的街道上。
原本孩子一直在熟睡,可当屈承南把他放到坚硬的地面上时,一瞬间,冷风刮了下白皙的皮肤,他难受地直哼唧,张开嘴巴,屈承南以为他要哭,登时心惊肉跳。
他醒了。
他没有哭,而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的父亲,不多时,他的小手扑腾出来,抓住了屈承南的手指。
他冲屈承南笑了,发出咿呀的声音。
屈承南心里突然仿佛被刺了一下。
为什么会笑呢?
人们都说,新生儿出生后第一眼见到的人很重要。
印刻效应也曾说明,幼体在生命早期一个短暂的关键期内,会对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形成持久的依恋行为。
这个叫听洄的孩子,出生时,医生把他从肚子里剖出来,手术室的灯光照耀着他发皱的小脸。
屈承南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医生把孩子抱给他看。
屈承南当时状态并不好,眼角湿润着,怔怔地望着他。
好丑。他抿紧苍白的唇,倔强地把头一偏,闭上眼睛,并没有看他。
但无论如何,屈听洄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他的父亲。
天真的婴儿感受不到周遭浓浓的恶意,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丢弃。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是血浓于水、破开肚子生了他的父亲。
孩子是会散发爱意的。
今夜里风很冷,他在这里一晚上,会有有流浪猫狗,会挠伤、咬伤他。
所以是在挽留吗?以为屈承南是那种用孕激素控制大脑的、充满母爱的Omega吗?
以为屈承南会对他有爱吗?
屈承南清晰地听着心脏隔着肋骨在擂动,即将要蹦跳出来,冷风像一寸寸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屈承南失神地凝望着他。
他俯身,重新将孩子抱在臂弯里,那是一团温热鲜暖的生命,在他的怀里,持续地散发着能量和温暖。
屈承南整个人跪在地上,他僵硬地拍着襁褓,喃喃道:“你睡吧,你睡吧……”
漆黑的夜铺满了天际,你睡着了,就不知道生死了。
蓦地,屈承南停止了拍打。
他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那孩子,脑海里却是牧恒田在一片黑暗中焦急地朝他走来。
贝律恩的震惊,屈泽亭的嘲笑,屈少庸的厌恶,林净崖轻飘飘的眼神,牧家人……不,所有人在得知孩子性别时的嫌弃与轻蔑,这一切一切,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能让屈承南再一次选择自杀。
屈承南一个银环,带着一个Beta孩子回德伦,向所有人说,这是我生的。太可笑了。
他红了眼睛:“都是你的错!”
你没那个好命。你就是天生的贱命。你不配当小少爷。你去死吧。
一滴眼泪啪嗒落在了小听洄的脸上。
屈承南冷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把婴儿的胳膊塞回了襁褓里,重新放回到冰冷的地面上。
望着婴儿的灼亮的眼睛,他绝情把头一侧。
他站起来,走了,那个孩子嘹亮的哭泣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但他再也没有回头。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从此以后,这两个血缘羁绊最深的人,永远都不会站在同一条人生路上。
默默休整了一个月后,他去参加了白小锐的一周岁生日宴。
她怀里抱着白小锐,看到一年不见的屈承南,挺惊讶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屈承南只是笑笑:“让我看看你儿子。”
“来,小锐,叫叔叔——”
这孩子长得真好,随了她家的姓,白白净净的,还胖乎,喂完奶就叽叽喳喳地冲众人笑,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像星星。
不像那个孩子,除了吃就是睡,醒的时候也不笑,面无表情,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盯着你,跟鬼一样瘆人。
睡得时候又雷打不动,跟死了似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小贱货。
不出意外的,白锐是个金环,真好。
屈承南对小孩子这种生物免疫了,所以他没伸手去抱,只是手指勾了勾白小锐的鼻尖,假装温柔地笑了笑。
牧恒田在不远处,深深地望着他。
再一次见到周念,是在一场宴会上。
他为了躲牧恒田跑到卫生间里,装装样子地洗了个手,结果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吓得他差点喊出来。
“是我,小南。”
周念站在他面前,比十五岁那年长得更要英俊挺拔,穿着好看的大衣,体体面面的。
屈承南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惊讶、难堪、害怕交杂在一起的,总之,没有喜悦。
当年,他杀了李家人,又杀了李净代替自己,自己则假死脱身,这一整个计划他都没有告诉周念,但以周念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也肯定猜到了。
在小镇,没有人比周念更了解他。
周念是能唯一透析他恐怖阴暗面的人。
一旦面对起周念,他就会想起曾经那段不堪的过往,想起自己被李家人欺辱,不被重视……更忘不了在哪个凉薄的夜晚,他们决裂一般的争吵。
“周念……”
原来当年周念升学考试考到了首都政法大学,休学参军退伍后,用两年时间提前毕业,通过了合议国律师执业资格考试,后来又参加了德伦的公务员考试,成功地成为了德伦检察署的一员,前途大好。
听了周念的讲述,屈承南僵硬地咧了咧嘴:“你的人生,还是一如既往地顺风顺水。”
周念却关切地问:“我听他们说,你休学了一年,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他们说,你和你大哥相处得并不好,爸爸不太重视你,因为你出生时的经历,外人有些看不起你。
他们还说,你受了一身的伤,回到橡园那天,是三弟弟的生日,他们正在办生日宴。
这一切的一切,周念都想亲口问问。
但考虑到屈承南的自尊心,他都没问,最后只说:“小南,你过得怎么样?”
屈承南听他这么讲,垂下眼,心里顿时觉得堵得慌,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装大头,于是只微笑了说。
“挺好的,比你混得好一点。”
周念的脸上没有露出舒缓的笑,依旧是深深地望着他。
屈承南:“走吧,我们离开这吧,我请你吃饭,这次宴会,是你一个人来的吗?你没有别的任务吧?”
周念摇摇头。
他们刚刚走出卫生间,迎面就撞上了牧恒田,屈承南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牧恒田顿时诧异:“他是谁?”
屈承南沉了沉气息,他不想在周念面前露出任何不妥,不想让自己当年的一意孤行成为笑话。
于是他正常地对牧恒田介绍:“周念,我在老家的朋友,他目前在检察署工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常照顾我。”
没等牧恒田说什么,也没等周念与牧恒田认识一下,屈承南避开牧恒田深沉的视线,拉起周念的手,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