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听洄儿时过得并不好,不像自己和白锐,娇生惯养、衣食无忧着长大。
屈听洄没有父母在身边保护,被人欺负也只能把它们当饭粒子往胃里吞。
屈州长对他也没见有多少父子情深,只为他立了个谦逊温和的人设。
长期的相处下来,贝岑轩反而觉得,听洄本质里是个阴狠、敏感、多情、多疑、自负的孩子。
屈听洄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贝岑轩不应该以平日里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和语气对待他。
是自己粗神经,没有多照顾他的情绪。
回想起这几个月,好像一直都是屈听洄是情绪稳定的那个,自己是容易失控的那一个。
一直都是屈听洄在顾及自己,其实自己应该多让让他,多站在他的角度感受情绪。
屈听洄比白锐还小,可白锐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处作妖。
说来说去,屈听洄就是想在自己这里落下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其实,这并不过分。
屈听洄为他挡了枪,就是为了这一枪,他也理应考虑一下屈听洄的情绪。
或许,自己该对他示弱?
网上不说,Omega要学会对Alpha示弱?
怎么示弱?贝岑轩不会。
撒个娇?卖个萌?
其实屈听洄如此在意自己和白锐也不奇怪。
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是从小一条鬼火战线的两个小王八蛋。
和陶玉瓷放跑过政务司司长家的三条赛级金毛,四条穿着背带裤小短腿、和两条穿黄色蓬蓬纱裙的小短腿蹬蹬蹬追了三条街才逮回来;
挽起裤腿撸起袖子下池子捞起前署长家的大肥金龙鱼,往鱼嘴里塞鱼丸,龙敏西在岸上递鱼丸;
在贺暂的掩护下,把贺暂妈妈,贺董事长拍卖会重金拿下来的一整块金瓜贡茶丢进泳池里泡澡。
此等战绩,不止……
从豆子大点的小孩,脸颊肉圆乎乎的,一起手背手靠墙罚站,樱花树凋了开、开了凋,课本的书页也从洁白开始泛黄,一页页揭过。
他们的个子水涨船高,又是一个花季,办公桌上的蝴蝶兰开得盛,再往那儿一看,白墙前面罚站的还是他俩,来的家长还是白笠和林净崖。
毫无意外他每次都被林净崖揪回家“毒打”一顿,林净崖故意冷落他,在屋里看书。
他呢,扒完饭,放下碗,水池洗一个红苹果,上楼,敲门,拧开房门,走过去,悄悄勾起林净崖的食指,轻轻摇晃,爸爸,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听洄,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要命了。
贝岑轩心里大叫了一声,闭上眼,捂上脸,臊得慌。
该死,一个上午,甚至是这几天,他没有认真思考一道题或者全心投入地去干某些事,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情。
屈听洄在他心里难道已经有了非同凡响的意义,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与他的关系。
苦恼!
“渐渐——看黑板!”
“Miss Mina,I'm so—— tired.”
贝岑轩彻底蔫巴巴,跟坨史莱姆似的从椅子滑到地板。
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屈家的训练场上——
屈听洄不小心被利器划伤了手,鲜红血液留得满手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屈州长在边上观摩,看到这一幕,明显地拧了眉,赶紧叫停,并叫助理取来了医药箱。
父子两个坐在红木廊下,一阵微风吹过来,刮起了草木的清香。
屈州长亲手为儿子擦药消毒,包扎伤口。
屈州长从药箱里取出无菌纱布,问:“心情不好?”
屈听洄:“不是。”
“说实话。”
屈听洄:“……和朋友吵架了。”
屈州长好奇:“谁啊?”
屈听洄垂着眼,也不说。
屈州长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勾了勾唇,说:“儿子,情绪化可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太在意某些人。”
“你作为我的儿子,以后要面对的人和事一定比常人的要多得多,如果你什么都在意,那么你的心理医生恐怕要忙坏了。”
屈听洄:“我知道。”
可是爸爸,贝岑轩不是某些人。
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不愉快,屈听洄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
他承认自己贪得无厌,就是想在贝岑轩心里落下那颗无与伦比的种子,深根发芽,枝繁叶茂,足够做他心里最大的支撑,做最独特的那一个大树。
但是,这好像没有经过贝岑轩的同意。
他不愿让贝岑轩为难,可事实就是自己为难了他。
屈听洄一直都知晓。
贝家和白家是世交,不管是交情还是利益纠缠都非同一般,这就是事实,不能磨灭的事实。
贝岑轩因为温哲,揍得白锐鼻青脸肿,一转头,他们两个该玩还是玩,白锐丝毫不在意。
而自己,竟然因为回礼的问题好几天没有找贝岑轩。
这样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屈听洄对贝岑轩有着无与伦比的深刻感情,并且这种感情马上要冲破胸膛,海浪般汹涌。
他却又无法开口挑明,只能埋在心里任由它疯长。
因为时机不对。
屈承南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把好话都说尽了,什么不能把儿子当商品卖,说是替他着想,却是一个借口,只是单纯地不同意自己和贝岑轩在一起。
即使他现在成了屈承南乃至整个屈家唯一的孩子,外界都称他一句太子爷。
他不喜欢这称呼,不喜欢贝岑轩这么叫他。
同时,他也凭借对屈承南的认知,心知肚明某些事——
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有随时被厌弃的风险。
他很难不保证屈承南后续不作妖,如果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到贝岑轩,那才是追悔莫及。
他还有别的紧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所以屈听洄更不能贸然、鲁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稍有不慎,害了贝岑轩,也害了自己。
屈听洄轻轻地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屈承南微妙地看了屈听洄一眼。
吵个架就这样了?真是没出息极了。
果然还是脆弱,是个容易内耗的性格。
“我劝你不要这么伤春悲秋,你以后要面对的背叛、伤害,海了去了,那个孩子敢和你吵架,其实心里就没有把你当回事,这种时候,你就该转身抛弃他,继续往前走了。”
屈听洄心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才被抛弃。
包扎好手伤,屈承南站起身,抻了抻衣袖,说:“自己待一会儿吧,别想不开上吊,啊。”
转身就走了。
屈听洄独自坐在廊下,廊风吹拂起了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
他的人生中有太多怨恨的时刻,怨别人,也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不能快速成长。
这种包袱异常沉重,压得屈听洄几乎喘不过气,心里难受、钝痛。
脑海里,如同电影过帧。
前半段是贝岑轩,渐渐。
他在赛车场上风光肆意、他参加竞赛夺得冠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对自己说欢迎回家、他趴在自己肩上小声抽泣,诉说委屈。
想贝岑轩笑。
想贝岑轩一辈子都如此。
耀眼的时候有屈听洄在台下鼓掌,难过的时候有屈听洄的肩膀做支撑。
后半段是哥哥。柯朝。
柯朝被枪/毙之前,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工科硕士,意气风发,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他启程回德伦大学,七岁的屈听洄牵着关季春的手来车站相送。
小听洄小声嘟囔,他舍不得柯朝走,柯朝蹲下,与他拉钩,答应下次回家为他带德伦特产的曲奇饼,叫他保护妈妈。
进站前的最后一秒,大片枯色落叶被风卷起,眼前飘过。
柯朝回头,淡然一笑。
此行之后,天人永隔。
屈听洄睁眼,抬起手来,张开五指,阳光透过指缝照在他漠然的眼睛上,如雪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