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一个组长拧着眉:“把他给我扔出去!”
小孩在他们的手底下反复挣扎,不甘心到极点,但是突然,到了某个点上,他就不挣扎了,手中的钢笔掉落,众人以为他不闹了,
谁曾想,他的眼球开始僵硬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他突然说:“你们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吗?”
周围人都愣了。
听洄指着一个调查员,说:“你,你是负责我哥案子的一个组员,我知道你,我记住你了。”
七岁的孩子,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一个一个清算你们所有人,你们最好也不要忘记我,你们杀了我哥,我也要杀了你们的家人。”
孩童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恨意,一遍遍回荡在偌大的警署里,仿佛首都易宫的丧钟,敲一遍,便空荡而遥远,久久不散。
关季春在医院后醒来后,也没哭,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早知如此,当初做什么让你跑那么远呢,守在妈妈身边多好呀。
关季春一遍一遍捶着自己的胸口,抿着苍白的唇,痛苦、悲伤,覆盖不了这位母亲所有的苦楚。
她每天形容枯槁,抱着柯朝的骨灰盒,整天儿啊儿啊……
他们也不回普因,就在德伦待着,仿佛这件事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屈听洄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每天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柯朝在法庭憔悴的面容,就是他们在德伦一路碰壁遭人白眼。
莫大的侮辱砸在他幼小的脸上,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无情。
甄少渊被放了出来,他来看他们了,他也憔悴了不少,满脸疲惫。
他说,这是他从业生涯里第一场打输的的官司。
他带来了不少礼品,说了很多宽慰人心的话,但再多的物质与言语,那个人也是真正地回不来了。
身为首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专业权威的刑辩律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如此笃定柯朝的冤情,包括那通电话。
所以,甄少渊肯定知道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并且没有告诉他们。
在甄少渊同他们告别离开时,听洄追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呀,你为什么要在最后跟我们说那样一句话,你跟踪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这段时间有关哥哥案子的细节,除了他同学的证词和刑讯逼供,其他的,你从来都没有跟我们透露过!”
甄少渊往下看,他的震惊的眼神,对上听洄冰冷彻骨的、倔强执拗、阴鸷的眼神。
他在这个豆大的孩子眼睛里看到了难言的聪慧,与可怕的执念。
执念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历史上很多人为的战争与灾难,便是因为执念导致的人性格思想的扭曲与异变,从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它的存在,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天大的仇怨积压在一个七岁的小孩心里,这个小孩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甄少渊纵使知晓诸多残忍的事实,可他根本无法开口,何况对面还是饱经风霜的妇人和稚嫩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罢了,告诉他们某些真相,不过是徒增痛苦。
甄少渊蹲下,拍了拍听洄的肩,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厚钞票,他刚才已经拿了两万块了,现在又给。
“孩子,拿着这笔钱,未来和你母亲好好生活,忘掉这件事吧,我希望你能开心,不要让它们成为困住你一辈子的牢笼,不要回头看。”
他将这笔钱塞进听洄窄小的口袋,站起来,面色无法不忧心,可他还是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尖利的嚎叫哭喊!
“甄少渊——!我不管!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关季春从背后抱住屈听洄,她也哭了。
“听洄!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听洄的身子努力往前爬,他嘶声哭喊:“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甄少渊脚步顿了一秒,一秒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洄绝不甘心柯朝就这么草草地死了,他要去一趟市政厅,他要找那个陪审的,撬开他的嘴,他要拔掉那个陪审的孩子的舌头。
他一定要以牙还牙。
中午,趁着关季春在宾馆睡着,小小的听洄偷跑出去,他要再去一次市政厅,他要哭,他要闹,他要为柯朝讨回公道!
那群人有本事,就碾死他!
很快,他就迷路了,他坐在某个购物广场门前的石头墩子上,无精打采地晃着小腿,鼻尖酸涩,眼眶红红。
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记得关季春的电话号码,现在完全可以拉住一个路人用他那张可爱俊俏的小脸要来一个电话。
可他不愿意回去,不愿意迷途知返,他还是想去市政厅,去讨一个不可能的公道。
很快,强大的饥饿席卷了全身。
听洄很想哭,他想哥哥了,但哥哥已经死了,没办法,他只能蜷起手指,去抹湿润的眼眶。
“你在干嘛?”
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脏兮兮的小Beta抬起头来,和一个雪白漂亮得跟天使娃娃一样的小Beta对视。
雪白粉嫩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真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长睫毛又卷又翘。
听洄一时茫然,嘴笨,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干嘛呀!”那小孩又重复一遍。
听洄冷冷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不是迷路了?”
听洄攥紧小拳头,恼羞成怒。
放屁!你才迷路了!
“好巧哦,我也迷路了。”
听洄:……
笨蛋,德伦本地人还能迷路,你这干净漂亮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废物小孩!
小Beta看看他,说:“你在流浪吗?”
听洄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他耷拉着脸,微微一侧身子,不理他。
谁曾想,这一下,触了小Beta的逆鳞,他最烦别人不理他了。
小Beta推了他一下:“说话呀,哑巴了?”
听洄更怒了,他本就一身邪气没处撒,现在有人挑衅,正是时候。
他恶狠狠地瞪了小Beta一眼,刚要下去和他打一架——
就听小Beta歪头问他:“你是饿了吗?”
小Beta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甜品包装袋,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
隐隐约约间,听洄闻到了甜腻的香气,胃里的空虚感传来。
小Beta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圆乎乎的面包。
“你吃不吃?”
关季春从小就教导他不要乱吃别人家给的东西。
可他真的饿了,饿的肚子瘪了,咕噜咕噜叫。
听洄扬起下巴:“你先吃一口,我再……唔!”
小Beta霸道地用一整个贝果堵住了听洄的嘴巴。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想吃就直说,你当自己是侦察兵啊?”
这是一个肉松火腿馅的贝果,料给得满满当当,听洄的嘴里都是实实在在的肉松与火腿。
听洄懵懵的,嚼了嚼。
还怪好吃的。
小Beta:“说谢谢啊!”
“……谢谢你。”
小Beta抬抬下巴:“你下来。”
这姿态,太骄矜,简直就是一副命令人的姿态,他却习以为常似的,想必真是被家里人娇生惯养了,在外也这样傲慢。
听洄从石头墩上跳下来。
小Beta指了指台阶:“坐下。”
听洄坐下。
小Beta也坐下了,他挨着他,两小坨挤在一起,毕竟天也冷。
“你联系你家长了吗?”
“没有。”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听洄瘪瘪嘴:“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会忘记你家长的电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