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02)

2026-09-18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谢成济几乎没有过童年。他记事起就在身高还够不到的灶台上做饭,还开拖拉机开进过沟里。

  后来,弟弟妹妹相继出生。谢成济的担子更重,常能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背上绑着哭哭啼啼的弟弟,手里拽着年幼的妹妹,走山路去赶市集,吆喝兜售母亲编织的竹篮。

  转折发生在谢成济分化那年,父亲因酗酒深夜坠河而亡,阴霾的源头没了,家里的天也塌了。

  看着操劳成疾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弟妹,谢成济深知留在这个落后的小地方一辈子也赚不到改变命运的钱,于是他揣着积蓄,一咬牙,孤身上了进城的车。

  “所以说,我会很多东西,Alpha能做的活我也能做。”谢成济似乎不觉得幼年清苦,把它当成故事说给谷郁知听,“我觉得技能很重要,哪天娱乐圈混不下去了,不至于再回去啃馒头。”

  谷郁知点头表示赞成,“技多不压身。”比如他就想着以后当一位远近闻名的调酒师。

  他问得随意:“那你弟弟妹妹现在都在做什么?”

  谢成济掏手机翻相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一个指给他瞧,“弟弟大学快毕业了,刚找了个公司实习,妹妹还在念高中。她很喜欢可爱的东西,书包上全是毛绒挂件,所以去年分化成Alpha时,我还挺意外的。”

  照片里的女孩和谢成济一样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个子高挑,一双虎牙,神韵如出一辙。现在的谢成济足够给他们最好的教育条件,看得出两人都健康精神,他欣慰地说了许多他们的事,但慢慢的,神情落寞下来,语气带了遗憾,“父亲溺水后,我妈状态就不大好,不然还能带你见见她。”

  人一辈子见面的次数是有限的,见一面少一面。项莺生病后,谷郁知逐渐懂了这个道理,也没他那么多顾虑,正打算说以后有机会请弟弟妹妹吃饭,顺便可以探望阿姨,还没开口,万年不变的铃声这时响了起来。

  休息时间也快过了,谷郁知以为姜匀声找不到人才电话催促,没想屏幕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短号,冰冷的机械音提醒他,有份加密快递送到了某某汽车站的自提柜,让他及时过去签收。

  剧组封闭管理不给点外卖,自然也不给网上购物。谷郁知疑惑地打开地图,发现那个汽车站离工厂还有点距离,但都在易江没错。琢磨了好一会儿,他猛然想起之前给左柳买特效抑制剂时,他为了保密拍摄地,随便定了个不相干的收货地址。

  原来是货到了。

  谷郁知把取快递的任务交给助理,自己拍戏去了。等晚上收工回到房间,快递盒已经板板正正地摆在了门口,助理留了言,说是门卫老大爷正好换班,顺路捎来的。

  防水胶带一层包了一层,光是拆开就挺费劲。他本以为这么贵的东西包装会更高级,没想造型和普通的抑制剂没什么两样,只是液体透着淡淡的蓝,细长的玻璃小瓶上印了一串编码。

  那朋友当时吹得天花乱坠,说这玩意一针下去能管一整年,药剂能强行阻断信息素带来的所有感官冲动,别说产生世俗欲望了,就算是个绝世极品脱光了站在面前,心里也只会如同一口枯井,激不起任何波澜,直接物理意义上封心锁爱。

  现在左柳是用不上了。谷郁知捏着泛着蓝光的小瓶子,一边把盒子收进抽屉深处,一边认真地想:不然带回去给魏原也行,寒假快到了,该让这位人民教师继续在岗位上发扬光大。

  说不定收到这个,魏原会感动哭了。

  过了十二月中旬,他的戏份一天比一天临近尾声。

  很快,时间来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当天,本就阴沉的天气配合着剧组的人工降雨,将地面打成粘稠的深色。暴雨刚停,鼻腔里满是刺骨的湿冷,谷郁知也迎来了林夙命运已定的那场杀青戏。

  画廊里弥漫着颜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火是从东南角烧起来的,林夙亲手推倒的那盏落地灯点燃了浸过松节油的画布,火舌舔上墙壁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墙上一整排画作在高温里发黑、剥落,像一张张被撕毁的面具。

  距离陈堪将林夙拉上车,带他逃出城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可林夙还是回到了这里,他站在那面燃烧的墙面前,除了对天气不合适的一丝遗憾之外,他沾着灰烬的脸上挂着放松的笑。

  布局十年,分秒都在刀尖上起舞。直到今日,那些欺辱过他的、利用过他的人全部身败名裂,得到了他所给予的报应。

  两人相隔数米,陈堪急促的喘息声在火光中格外清晰。他后背挨着一幅巨大的作品——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地下室相见时,林夙坐在高梯上、用金色颜料勾边的那幅画。如今画已完成,露出一个被白羽毛包裹的圣婴面容,那也是林夙被养父盗用的“成名”作。

  可此刻,这番倾注心血的创作落在暗红的墙面,诡异远大于神圣,当卷曲的墙皮燃烧殆尽,框架下露出的赫然是那副警方几经周折尚未找到、用富豪鲜血绘制的罪证。

  它并未被藏在另一幅画下运往海外,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用赝品来把一大群人耍得团团转。

  “我叫你跑!”和窗外那些待命的人一样,陈堪的枪口也对着他。他仿佛能从林夙笑容上嗅出腐烂的腥味,指节发白,声音哑了,像被谁用力掐过喉咙,“我给了你两个小时,你为什么不跑?!”

  林夙没有回答。他偏了偏头,漠然的目光从枪口移到陈堪的脸上。

  火光照着他的半边面容,另半边则深深盖在了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陈堪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嘲笑他穿着警服站在这里,却不知道到底在执行谁的正义。

  沉闷的警笛声隔着地板由远及近,划破雨后死寂,吵得耳廓发胀。

  刺眼的红蓝光透过一楼的玻璃窗照射进来,与火光交织成光怪陆离的紫。金色的相框在林夙身后融化,他没回头看过一眼,只是拇指擦过自己抹了口红的下唇,随后哼着歌,绕过陈堪走上旋转楼梯、走上三楼的逃生出口,踏入废墟发白褪色的水泥地。

  陈堪如同被线牵引着,死死咬着牙,举枪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风声呼啸的天台。

  似乎意识到林夙想要做什么,陈堪踏上台阶的步调紊乱,他嘶吼着勒令林夙停下,可林夙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到腐朽的围栏边,半个身子探出去,俯瞰起这片灰蒙蒙的城市。

  “属于我的画十年前就烧了。”林夙转头,风吹乱了他微长的发丝,唇角边留有刚才指腹拖拽出的红痕,“人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们只在乎标签、名气,还有所谓专家盖的印章。”

  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气味,乌云触手可及。陈堪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清眼前青年的模样。那些嘲讽全是他的臆想,林夙脸上没有他所预期的任何一种情绪,只存了走完棋局的笑意。

  陈堪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保持冷静,可惜失败了,“会有人在乎……会有人!一张画毁了,还可以有新的!我知道你受过很多委屈,但只有活着才能改变一切……你听我说,总有人会站在你这边,他们会看到你的才华,看到你的努力——”

  林夙没有用疑问的口吻,仿佛平铺直叙,“陈堪,有人看到过你吗。”

  陈堪登时哑口无言。

  林夙也没想等他思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朝对面轻轻一抛。不及手长的柱体在天幕划出一道弧线,陈堪下意识接住,金属管还带着林夙的体温。

  “你的唇色太苍白了,”林夙声音很轻,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警官。”

  随后他张开双臂,像只终于挣脱牢笼的白鸟,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后仰去。

  “林夙——!!!”

  楼下的街道空旷而喧闹,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林夙的身体重重砸在一楼的画展预告架上,扬起细碎的水雾。鲜血从他的后脑缓缓洇开,顺着冰冷的金属架滴落,与冲破云端的一抹夕阳重叠,在沥青路面开出一朵暗红的花。

  陈堪没能抓住他。

  “Cut!Ok,过了!”

  姜导激动的喊声通过喇叭在片场上方响起,有人拿着毛巾和热水壶往这边跑。按照拍摄要求,谷郁知躺在安全气垫上,旁边负责泼洒道具血浆的场务赶紧上前,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