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谷郁知没有动。
他静静地躺在原地,双眼毫无焦距地凝望着天空。人工降雨机虽然已经关了,但水珠还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大片刺目的假血黏糊糊地沾满后背和脖子,胸腔里属于林夙的绝望和释然交织在一起,缠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夙的世界太冷了,即使周围人声鼎沸,他也仿佛置身冰窟。谢成济还站在高处的天台上,他低头盯着下方,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也深陷在巨大悲恸中无法自拔。
“谷老师,没事吧?喝点热水缓缓。”
有人往谷郁知肩上披了衣服,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嘈杂的关切和片场机械运转的动静渐渐涌入感官,谷郁知长卷的睫毛颤了颤。
他深吸一口气,将凝滞在身体里那股压抑缓缓吐出,再抬眼时,眸子里的清亮和灵动回来了些许。
他推开大衣,没立刻把自己拾掇体面,先转过身,面向两位导演和四周正望着他的所有工作人员。在多道目光的注视下,谷郁知微微挺直了脊背,神色庄重地弯下腰,对全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导演谢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
谷郁知直起身,嘴角扬起一抹属于他的洒脱笑意,“这一躬是我替林夙谢幕。感谢他来过,也感谢大家陪他走完最后一步。林夙的人生结束了,但是我杀青了。”
直到这一刻,剧组压抑的氛围才得以瓦解。
掌声如潮水爆发,姜匀声率先站起来,场务和其余演员也纷纷围上,笑着祝他杀青快乐。
谷郁知往谢成济的方向看去,天台已经没有人了。
收了压惊红包,剧组居然还专门放了串鞭炮充喜气,几人簇拥着让他赶紧回房洗个澡,免得大冬天冻感冒。
和谢成济下次见面应该是年前的电影发布会上。他觉得自己出戏没问题,但怕对方一时走不出来,毕竟林夙对陈堪没感情,陈堪对林夙还是有情愫的。
谷郁知在噼里啪啦的烟雾后收回视线,从助理那儿接过手机。
合同尾款居然秒到账,估计冰冷的金钱关系能帮助演员们更快地回到现实。一长串数字看得他眉飞色舞,先截了个银行短消息图留念,随后留其中一部分买礼物,剩下的全熟练转出去上交。
谷郁知:[^O^左~柳~我杀青啦]
谷郁知:[时间非常充裕,速速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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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没信号谁懂我的痛……
第65章
最近又逢降温,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雪,左柳下班后,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易江市。
两人通了个视频。
此时的他已经坐在家里的书房中,平板画面里的谷郁知正大咧咧地趴在酒店床上。由于刚从角色中抽离,谷郁知整个人透着如释重负的慵懒,背景音里时不时传来消消乐清脆的游戏音效。
青年头发带着未干的潮气,身上穿着从他柜子里带走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半边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肩颈若隐若现。
左柳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随后打开桌上的笔记本,一边继续加班,一边陪他搭话。
谷郁知玩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索性翻了个身,把手机搭在床头。他想起前阵子在大学发生的违法催情剂事件,忍不住问了几句后续。
“这件事月初就已经告一段落。”左柳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声音平静地回答:“整个团伙集体落网,易江市在短期被拔了两个犯罪窝点,接下来也会平和很久。”
谷郁知松一口气,抬起胳膊托着腮,“那两个注射了针剂的Omega呢,现在都还好么?”
“嗯,都出院了。”左柳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去做晚饭。
他单手拿起平板,步伐沉稳地朝厨房走去,“你那位教师朋友和你说过吧。第一起事件的受害者是一位女性Omega,她受到的惊吓不小,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前后接受了两个多月的心理治疗,现在已经回到学校。”
随着镜头摇晃,谷郁知的视线也跟着移动。看着画面里熟悉的一张张桌椅、色调冷硬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他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冷木香气。
“第二起的呢?”
左柳走到岛台边,把平板架在一个宽敞的角度。他没立刻动手,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冷藏格的牛排已经解冻完毕,他抽出两张厨房用纸将表面渗出的血水吸净,又从保鲜层另取了芦笋和口蘑进行清洗。
伴随清晰的水流声,左柳道:“第二起的Omega在药效完全发作前,为了保持清醒自废了腺体,情况更为危急。不过修复手术很成功,性格也比较坚强,他的Alpha是一名医生,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调理和照顾好他。”
“医生啊,感觉很厉害。”谷郁知皱起的眉头一松,砸吧一下嘴,有些感慨,“我也想吃牛排……那他现在应该挺忙的,易江大学正好到期末周了。”
“冰箱里还有,回来再做。”左柳将切好的配菜装盘,淡淡地补充一句:“你快出院时,他正好住进隔壁。”
“啊?”谷郁知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讶,“早说啊!早知道我那些补品还能分他一半。到现在还有很多堆房里不知道怎么办呢,别人送的又不好再送回去。”
“回东港不先探望伯母?”
谷郁知飞扬的神采沉淀下去,“哦,也是。那我就带给我妈好了。”
项莺搬回家后,他时不时就搞个突击检查。
一向看不顺眼的便宜继父运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也特地请了一位全职家庭医生。在看到原本担心的问题没有发生后,他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才彻底落地,同时心情又有些许复杂。
他趴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正在翻煎牛排的左柳,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一个在他生命里扮演着抵触角色的人,却也切实帮助他完成了学业,毁了他也造就了他,以至于甚至成了项莺的后盾。过去的事在他心里终归成了结,但看对方照顾项莺,难道他要心怀感激吗?他迈不过那道坎。
左柳关小了火,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他听完谷郁知有些局促的话,这才抬起头,“你和他发生过什么?”
他问的直接,让谷郁知哑口无言。
但沉默总归不是办法,谷郁知目光闪躲了一瞬,“没什么啊,就单纯看他不顺眼呗……你知道的,我本来想着和我妈一起生活呢,没几个人能完全接受爸爸突然变了个人吧。何况那时候我还小,更不能理解了,所以一记就记到了现在。”
左柳看他一眼,随后点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话。
他将配菜盛出来,端起盘子走向餐桌。镜头里的身影逐渐拉远、缩小,谷郁知正要提醒他捎上自己,却听对方隔着这几米距离,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谷郁知。”
谷郁知一激灵,原本悠悠晃动的两条腿也顿在了半空。
“……怎、怎么了?”
盘子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不重的声响。谷郁知莫名感到那股压迫顺着网络信号穿过了镜头,沉甸甸落在身上。所以在看到左柳转过身,朝平板的方向走回时,他的呼吸也随光线变暗而放缓了。
“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和我讲你不想说,但不能对我撒谎。”
谷郁知张着嘴,不知怎么解释。他之前说什么都会和左柳讲,但唯独这件事无法向任何人开口,至少现在,他还无法将自己最残缺的那块疤揭开给左柳看。
左柳也没再表态,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谷郁知服了软:“对不起,我不该随口糊弄你,但我暂时不想说。”
“嗯。”左柳面色稍缓,并未打算就此揭过。他垂眸,“跪到地上去。”
谷郁知自知理亏,默默下床。手机靠着床头柜,确保自己整个人在左柳的视线范围内,然后他将双手搭上膝盖,小心翼翼歪了下脑袋:“……你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