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郁知本就没打招呼的打算,他点点头,径直走向了花园一侧的阳光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面积的玻璃穹顶倾泄而下,项莺戴了助听器,正披着一条羊绒披肩,坐在轮椅上。
三个月未见,她的身形瘦削得有些骇人,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更是接近皮包骨的程度。可当她听到动静吃力地回过头来时,谷郁知心里却猛的一松。他看到项莺的眼窝虽然凹陷,眼睛一扫在医院时的灰败,在自然光的映照下亮得出奇,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精神气。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暗自想着,或许顺着她的意愿回家里休养,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小郁来了。”项莺笑着道:“榨了你喜欢的果汁,快尝尝。”
谷郁知抱着花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瞥见地毯上正凑在一起玩的两个孩子。
正如项莺所说,是一大一小两个男孩,都处在尚未分化的年纪。
大的那个个子已经隐隐有拔节猛长的趋势,虽然五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少年的青涩,但眉眼深邃,轮廓利落,已经能初见未来大帅哥的雏形了。小的那个则生得柔和许多,皮肤白皙,脸颊肉嘟嘟的,整个人像个软乎乎的奶团子。
这奶团子有些怕生,看见陌生人靠近,手里的故事书一丢,吓得往后缩了缩,紧张地攥住了大男孩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去对方身后。
谷郁知挑了挑眉,转身从刚带回来的袋子里翻出顺手买的拼装模型,蹲着递了过去,“初次见面,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的。”
奶团子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谷郁知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笑脸,确认这人没什么攻击性后,才大着胆子伸手抱过来,声音软糯地喊了一声:“谢谢小叔叔。”
这声小叔叔叫得谷郁知心头微软,他回到项莺身边坐下,顺手替她拢了拢披肩,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远远看地毯上两个孩子互动。
项莺语调缓慢:“大的那个,是今天客人朋友家的孩子。听说两家是世交,平常逢节假了小一辈都会凑一起,哪怕以后成年各奔前程,情分也在。”
谷郁知端起果汁:“竹马竹马,不错。”
大男孩显然已经过了玩过家家的年纪,面对一堆毛绒玩具和塑料小锅小铲,表情透着一丝无奈,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耐着性子由小一点的折腾,长腿盘坐,手里硬被塞入了一个圆滚滚的抱枕当宝宝,旁边还立着个小板凳,算作养的小狗。
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剧本设定,奶团子系着个可笑的塑料围裙,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板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命令道:“老公,孩子饿了,你快去给他冲点奶粉。”
大男孩动作一僵,不知是不是有大人在不远处听着的原因,耳根可疑地红了红,但还是认命拿起旁边的空瓶,假模假样地开始冲奶粉。
噗——
谷郁知忍了好久才没出声,眉眼弯弯地靠着椅背。项莺也在一旁笑,盯着那两个孩子看了许久,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温柔,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看到他们,让我想起你小时候了。”
“嗯?”谷郁知姿态懒散,“我小时候也爱玩这种幼稚游戏?”
项莺轻笑着摇头,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啊……小时候招人疼,但性子独,不爱和同龄的小孩子玩,就喜欢跟在比你大的哥哥屁股后面转。”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想起当时模样,眼尾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也亏那孩子脾气好,不嫌你年纪小又粘人,由着你童言无忌,还当着面说以后要嫁给人家呢。”
谷郁知指向自己。
啊?我吗?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的形象可够雷的,他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谷郁知瞪大了眼看着项莺,能说会道的嘴无言以对半天,“妈你逗我玩呢吧?小孩子随口胡说八道的话哪能算数,再说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绝对是你记错了。”
项莺改嫁之后,其实很少再和谷郁知提他小时候的事了。
那段旧时光像是被刻意尘封进另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里,明明开锁的密码记得一清二楚,却要强迫自己遗忘一般。
也许真是大病一场,对人生的很多事情便也看得开了,而人在无所事事中又总无可避免地追忆往昔,于是她便将紧闭的盒子打开一道缝隙,嗅闻其中散发的腐朽和新鲜气味。
项莺本是想笑着反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忽地想起谷郁知十二岁后生的病,原本轻松的脸色顿时郁郁起来,眼底漫上几分愧疚,“……都怪妈妈。”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话题跳跃太快,谷郁知听得莫名其妙,寻思病后容易多愁善感,他便接下刚才那茬,顺着哄:“既然不是编瞎话,那总得给我讲详细点儿吧。我能追屁股后头叫哥哥,谁家小孩?以前筒子楼的邻居?”
他不以为意,就当个新鲜八卦听了。
“不是楼里邻居。”项莺的唇角慢慢放松。谷郁知还学芭蕾时,对方会跑来看,送过一束百合。但不再提跳舞是她和谷郁知约定好的事,只能瞒下部分,挑拣着道:“他比你大好几岁,是个长得叫人难忘的男孩。”
谷郁知拖长语调,带了些戏谑:“难忘到什么程度啊?还能比我好看?”
项莺被问得一愣,微微蹙起眉努力回忆,却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记忆早被岁月冲刷得斑驳不堪,要真是连鼻子眼睛、穿着打扮记得一清二楚,那才叫奇怪。
只是一回想起来,那个少年的影子、远超同龄人的独特气质,早已在她的潜意识里留下难以覆灭的印记。
“小左,”项莺突然开口,似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对照组,“和小左很像。”
听她提起左柳,谷郁知有点讶异,随即失笑,“哦,他那样的确实可以有让我叫哥哥的资格。”
“你这孩子……”项莺知道他在说玩笑话,道:“我离了医院,小左的朋友也固定每周来给我做一次身体检查。他们工作很忙吧,什么时候有空?妈妈的情况怕是不方便外出,但还想年前请他们来家里,一起吃个饭。”
第67章
从项莺那儿离开后,谷郁知去菜场买了点菜,打算晚上煮火锅吃。
当然——他没再回公寓,提着满满一个塑料袋去了左柳那儿。
房子的主人还没下班,他用指纹解了门锁,看到脚垫上提前放好的拖鞋后不禁一笑,踩着它去料理台做准备工作。
左柳除不吃太甜的东西外,重口和清淡的都接受。他最近清汤寡水又吃够了,干脆上网找了个教程炒起了辣锅锅底,弄到一半呛得直咳,连身后多出个人都不知道,扭头找纸巾时吓了一跳,泪汪汪道:“哎、什么时候回来的,咳咳咳……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到。”左柳接过锅铲,衣服没来得及换就站去锅前。他在油烟机上操作几下,“探望过伯母了?”
“嗯嗯。”谷郁知洗把脸,靠过来看他操作了一会儿,再蹲去一边给土豆削皮,嘴里絮絮叨叨:“我买的虾很新鲜吧?挑的时候有只个头特大的越狱了,正好蹦去旁边大妈的菜篮里。老板找了半天没找着,还是大妈快走时被袋子里的动静吓得哎哟一声,老板就干脆送她了。”
应景似的,池子里也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是新鲜。”左柳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让底料稍微焖一会儿,“吃虾滑还是直接煮?”
谷郁知想了想,把掉到地上的土豆皮捡回垃圾桶,起身道:“虾滑吧,我来帮忙去虾线~”
左柳脱了碍事的外套,“好。”
两人并肩忙碌着,一个动作生疏地处理海鲜,另一个熟练切着配菜。油烟机运作声不大,但和锅里咕噜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给这间冷清了三个月的屋子添了迟来的烟火气。
哪怕天天都有打电话,谷郁知在他面前也闲不住嘴。讲完了菜市场,话题顺势拐到下午在项莺那儿看到的两个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