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11)

2026-09-18

  后来他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架钢琴,也是爸爸送的。

  提起过去的旧事,谷郁知陷在座椅里,整个人显得有些懒洋洋。

  “唔……那架琴还是从中古店里淘回来的,款式很老,表层的漆也裂了,音色现在听来可能挺差劲,有几个琴键还发涩,但我可喜欢了,每次放假回去都要摸一摸……算下来已经十年多没动过了,南方的梅雨季那么潮,也不知那架琴会不会发霉,现在还能不能弹响。”

  左柳打着方向盘,路灯的光影在车厢内交替掠过,“你之前住双桥?”

  “也不算吧~虽然我在东港出生,但我爸爸老家在双桥,我妈也喜欢那里,所以我小时候除了上学,假期基本都是回镇子上度过。”

  谷郁知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声音里带了些怀念。

  细细想来,其实很多记不清了,他记得的只是当时无忧无虑的感觉。说到这儿,他笑着问:“那里挺偏的,你听说过?”

  左柳:“嗯,听过。”

  “总之,那是个超级安逸的好地方。”谷郁知闭上眼,“镇子里的人大部分以种茶为生,我祖父以前也有一片茶园,后来他去世了,我爸不想打理那些,就把山上的地给卖掉,只在老房子前周围了一圈竹篱笆,改成了一个小果园。他在果园里种了苹果树,还搭了很高的一架葡萄藤。一到夏天,葡萄叶子就长得密密麻麻……”

  左柳一直听着。

  他在左家严苛的教育中长大,从小生活就充斥着无休止的训练课程,什么都必须掌握。

  他没经历过谷郁知所描述的生活,没有融入烟火气与泥土的经历,也从未见过那种由苹果树、葡萄藤和斑驳的老钢琴堆砌而成,洒满阳光的童年。

  但他知道谷郁知家里有什么,这是对方第二次主动描述自己居住过的地方。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口吻依旧雀跃,只是曾亲口告诉他的人把他给忘得干干净净。

  谷郁知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扭过头来:“等明年夏天,我带你去那边度假钓鱼吧。我家房子后面就是一条河,水很清,到时候给你摘葡萄,一定比在超市里买的要好吃得多。”

  在青年无不期待的提议下,左柳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半晌,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Alpha忽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音。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愉悦,似乎觉得听他唠叨琐碎的童年是一件极其享受和沉溺的事。

  谷郁知愣了一下。

  他扭过头,路灯昏黄的光恰好打在男人的侧脸上。左柳平时总抿成一条线的唇角此刻是弯着的,那双凌厉的眉眼也完全放松下来,英俊到让人几乎移不开目光。

  “你突然笑什、什么?”

  我靠。

  怎么还结巴上了。

  他正因为自己有些大的反应懊恼着,就听左柳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跟你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

  窗外光晕在两人间流转,谷郁知耳根处逐渐泛起一阵燥热,他轻轻咳了咳,目光在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上来回转换,“你也该放个假了吧,过年的时候总不至于再加班。”

  “按照法定假放十四天。”

  “……然后额外加班加十三天?”

  “不会。”左柳感到好笑,他似乎给谷郁知留下了过于刻板的印象。

  借着闲聊的氛围,谷郁知顺势问起明天的安排:“对了,明天我们上午还是下午去福尼瑟?哦……你白天照常工作,那就晚上去咯?”

  “高景同他们可以带你先去。”

  谷郁知:“‘他们’?”

  左柳道:“他和他的Kitty,上次有和你提到。”

  谷郁知恍然地哦一声。

  他不社恐,对结识新朋友不排斥,何况没见过Cat属性的Sub。不过想了想,还是迟疑道:“我一起会打扰他俩吧,不然还是等你好了。”

  “他们平时也正常相处,你不用感到不自在。”左柳说:“想去玩的话,晚上有不适合你看的项目,下午要相对温和许多。你好奇可以去看,我到了就回房间。”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谷郁知老脸一红,“那行,下午我跟他们一起……和高先生说过没啊?”

  “说过。”

  话音刚落下,车速便减慢转过一个街角,大剧院近在眼前。

  夜晚的建筑如同一颗嵌在地面的水晶立方,无数探照灯和地灯勾勒出它的轮廓,四周折射着璀璨的光。

  门口宽阔的下客区井然有序地停靠着一辆辆豪车。

  周围不断走过的人身着晚礼服或西装革履,正三三两两相携走上石阶。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各种高级定制香水味,以及那些虽然被阻断剂压抑,却依然能感知到的微弱信息素。

  冷风帮发热的头脑降了温,层叠的浮雕在水晶吊灯下显得神圣华贵,谷郁知默默戴上墨镜,把检完的票根收回口袋。站在大厅边缘看着眼前低声交谈的人群,他稍有恍惚。

  今晚来的人很多,除了本地,还有不少面孔陌生、来自各地的外国人。他们用各自国家的语言低声交谈,探讨即将上演的剧目,聊今日登台演员的名字、履历。

  在这个空间里,艺术成为了跨越国界和阶级性别的通用语言,只要真心喜爱它,就能毫无芥蒂地聚集在一起。

  两人的座位在正中央第五排,能将台上演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谷郁知坐进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指甲不自觉抠着木纹,视线落在垂挂的幕布上。

  他很久没特地踏入和芭蕾有关的地方了。

  这个舞台对他而言,是小时候倾注了期望和汗水的信仰,是每天压腿压到撕裂般疼痛也咬牙坚持的梦想。后来梦碎了,变成垃圾桶里染脏的舞裙,变成一个被厚结痂覆盖的疤,稍微一碰就鲜血淋漓。

  如今熟悉的气息就拂在身侧,过去那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再没出现。他歪着脑袋,在左柳肩上蹭了两下,不一会儿,剧院内的吊灯渐次暗了下去,原本私语不断的近千人会场在几秒内恢复寂静。

  乐池中的指挥家举起指挥棒,暗红幕布在激昂悲怆的交响乐中向两边缓缓拉开。

  今晚演出的剧目是享誉全球的鬼才编导百年前收官之作,舞台上的灯光如梦似幻地打下来,营造出一片广袤无垠的冰雪荒原。

  领舞者是一位身穿纯白舞服的Omega,以一个轻盈的大跳跃入舞台中央时,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柔韧得不可思议,每个动作都与乐声贴合,将在极地艰难求生又不向命运屈服的感觉呈现得相当完美。

  谷郁知被画面感染,身体微微倾斜,偏头在左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讲述台上的发生的一切,讲挥鞭跳的意义、双人托举代表了什么。

  专注中的时间过得很快,不负盛名,这是一场伟大的演出。

  一个悲壮的音符落下,头顶灯光大亮。中央一身洁白的Omega做出谢幕姿态,整个剧场短暂的沉寂过后,爆发出雷鼓般的喝彩,观众们纷纷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不断有鲜艳的花束被从下抛上舞台,谷郁知也站了起来。

  他心里涨得满满的,在场每一个人的热爱都能让他产生共鸣,因为他也曾经拥有过那些,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由遗憾构成的。

  “哎——真好啊。”

  活动完久坐酸涩的筋骨,谷郁知感到一丝释然。他伸了个懒腰,亦步亦趋跟着Alpha顺着退场标往外走,“舞团和乐团加起来有快两百人了,光是把舞美道具搬运过来应该都很不容易。”

  过了狭窄过道就可以并肩,左柳停下来等他,“祝贺你朋友的梦想迈进一大步。”

  谷郁知想笑,也真的笑出来了:“嗯……怎么不是呢。”他眨眨眼,“我朋友很高兴。”

  下了台阶,剧院出口在几米开外。

  谷郁知还想再说点什么,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领口,接着前面传来几位女士欣喜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