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摔,项莺直接就起不来了。
这事发生得突然,万幸住家医生那边的监测仪报了警,这才急救得及时,连夜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争分夺秒抢救整整一晚,早上九点多人才从重症监护室里推出来。
听完这番话,一旁的温医生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她对项莺的身体情况很了解,也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癌症晚期并伴随骨转移的病人,摔倒导致昏迷进ICU意味着什么。
“这次怕是不能再由着她往回跑了。”关永明丢下这么一句,抬腿绕过僵在原地的谷郁知往楼上去,“今天没法招待你们。她还没醒,我去给她拿条毯子。”
谷郁知望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他的视线顺着延伸的地毯缓缓移动到那个转角,压抑不住的愤怒冲得他眼眶发红,咬牙向上质问:“家里不是有护工吗,她半夜醒了要下楼,为什么身边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为什么没人看着她?!”
面对诘问,关永明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谷郁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其中似乎也有忍无可忍的责备,“她是为了你。”
谷郁知:“什么?”
关永明没有重复,“我原本不想这么说。但你是她的孩子,希望她一切都好,那我作为她的丈夫,难道不希望她健康吗?”
“关先生。”
带着隐忍和怒意的反问在楼梯上荡开,没等谷郁知回过神来,左柳已然向前迈出半步,将他挡在了身后。
他微微抬眼,看向台阶上的关永明,开口道:“郁知问的是护工的疏漏。伯母是什么原因下楼,和半夜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在旁陪护,并不是一回事。你现在的回答和他的问题没有直接关联。”
关永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被噎得一时讲不出话来。
客厅里一下陷入安静,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原本在阴影处踟蹰的刘妈见状不妙,端着托盘匆匆赶来,小声提醒说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就醒了,得尽快拿了东西赶回医院。
“我会追究护工责任。”关永明语气硬邦邦的,没再多言,很快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深处。
谷郁知紧抿着唇,还在为他刚才那句“为了你”坐立难安。
他联想起项莺昨天语音里说的内容,几乎一下就猜到了缘由,哑着声向刘妈求证:“阿姨。我妈昨天晚上下楼,是要去厨房吗?”
他只能这样猜测了。如果是为了喝水或上厕所,项莺都会叫醒护工,除非她有什么不想让人代劳、非要自己一个人去完成的事。
刘妈放杯子的手一哆嗦,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左柳,眼圈瞬间红了。
她重重地叹息一声,终于绷不住情绪,带着哭腔道:“夫人昨天说你爱吃酱排骨,你爸以前教过她秘方,她非要亲自做做看。”
“我本以为这菜今天中午才炒,怎么也能赶趟,压根没想它得提前好几小时腌制……”刘妈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得快要说不下去,“夫人她……应该是算着你们什么时候来,半夜掐着点去的厨房。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上的轮椅……”
谷郁知沉默着没说话,左柳察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对,顺势握住他落在身旁发凉的手,低声道:“不是你导致的。冷静下来,我们先去医院。”
谷郁知木然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碎光。他好像很难堪,也不知所措。本来是特地邀请温医生和左柳做客,结果却闹得这番境地,不但吃不上饭,还当着人的面和关永明起了冲突。
温医生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了笑:“左柳说得对,现在必要的是去医院探望你妈妈,我也能帮得上忙,看看有什么解决方案,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好。”谷郁知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再怎么急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分主次一件件地做,更不可能回到一天前去改变一切。于是他慢慢恢复镇定,用力回握了一下左柳,借着那份温度,先一步往屋外走去。
项莺还在以前那家医院。
走廊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比别墅中浓烈许多,惨白的荧光灯打在光洁的地板上,一下好像又把人拉入几个月前初闻噩耗的梦魇之中。
他们抵达时,项莺刚被转入特殊护理病房。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谷郁知看到她陷在病床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那张惨白的脸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
温医生没有在外多作停留,她安抚了几句后,便直接去找了主治医师了解情况。
没两分钟,关永明也到了。
他带了毛毯,也收拾了几件项莺习惯穿的宽松衣服。在独自驱车折返医院的功夫里,他的情绪似乎也已稳定下来,没再去和谷郁知起没必要的争执,背对着往柜子里添置东西。
谷郁知看着他的背影,这还是项莺生病以来,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在病房中。以往两人陪护的时间完全错开,他会掐着点离开,关永明也会在下班后接替上。
盯得时间长了,他才发觉这个男人和十几年前那种自大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对不上号了。
也可能人都会变,年龄、阅历,和身边人带来的影响。此刻的关永明少了他印象中的脾气恶劣,也会一件件地给项莺叠衣服。
他托着腮出神,等柜子那边动静消停后,关永明才回过身,将压在行李最下的塑料袋递过去。
谷郁知打开一看,袋子里装的是三份保温餐盒。
关永明说:“刘妈准备的。”
项莺凌晨出事后,家里就只留了刘妈一人。
她睡不踏实,魂不守舍地等着消息,挨到天亮后为了能给自己找点事做,还是按项莺前一天的交代,把饭菜都早早地备上了。
但她又不敢把事情原委告诉谷郁知,就独自守着餐桌,看着时间一分一秒临近中午,心里也是火烤般的煎熬。
谷郁知心情复杂,“医院这边的护工什么时候来?”
关永明道:“下午才能抽出人手。”
两人没话说了。
谷郁知陪了项莺一会儿,大约二十分钟后,温医生拿着几张刚打印出的影像报告,面色沉重地回了病房。
这么长的时间像是在给他们做心理准备,但情况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早在上一次入院,谷郁知就已经起过无数糟糕念头了。
温医生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用那些难以理解的术语,简洁明了道:“阿姨的骨质现在是呈蜂窝状的破坏,出现了溶骨性病变。”
谷郁知对此有过了解,癌细胞的骨转移不可逆,骨头迟早会化为一个个空洞。他们不停为项莺换药、治疗,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她摔得怎么样?”
温医生将报告递过去,“全身多处病理性粉碎性骨折。最严重的是股骨、骨盆以及腰椎的三处断裂。”
“还能再做手术吗,”上回项莺的脊柱已经发生过一回骨折,单是一处就足够痛苦。关永明问:“比方说,和先前一样用钢钉接起来?”
“做不了。”温医生摇摇头,打碎了这点幻想,“她的骨头堪比脆化的饼干,吃不住钢钉和钢板的咬合力,强行手术不仅无法固定,还容易在手术台上引起脂肪栓塞和大出血。何况以她的身体机能来看,根本耐受不了任何手术了。”
不仅如此,温医生继续丢出了一记重锤。
项莺由于长期的卧床和病症消耗,现在伴随严重的恶液质,呼吸功能也很差。目前只能保守固定,配合强效止痛和营养支持。
但她能用的止痛类型都已尝试过,效果远不会有先前好。
“阿姨的主治医师还是先前那位,对她的情况也了解。”温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瘦削的人影,声音放轻许多,像是怕惊着了什么,“大概率……她是彻底瘫痪,以后无法起身了。现在只能先在床上静养,等生命体征平稳下来,骨折部位稍微纤维化一些,得立即开始化疗来压制病灶继续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