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是最后的手段了。无论是这两个字还是瘫痪一词,都沉甸甸地落在谷郁知心头。
他低头看着地板,漫无目的地沿着砖块间黑线看向窗户——这一步终究要走,只是意外来得有些措手不及,时间没眷顾他,也没留给他们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本想着能够自控了,但胸腔里绵长的钝痛还是让他一时难以释然。他离开病房,沿着仿佛被拉长的过道往尽头去,最终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躲进了昏暗安静的消防通道里。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谷郁知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起来,手脚开始微微发麻。他有些晕眩地抬手按住额头,耳鸣声越来越大,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
就在那种失去感知的恐慌即将突破他的防线时,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身边,紧接着,一双手臂以掌控却又温柔的姿态将他纳入了怀抱中。
“谷郁知。”
左柳的声音低沉地在耳边响起,像是一根牢固的锚。谷郁知没有回应,也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小口喘息,身体发软地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进避风港里。
左柳搂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顺势插进他脑后的发间,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有规律地轻轻摩挲着,引导着他的呼吸同步降下来。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方式。
几分钟后,那股窒息感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谷郁知顺从地将额头抵在左柳的肩窝上,闭着眼,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郁气。
消化完这场早已注定却依然沉重的苦难,他缓缓抬起头来,眼圈依然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与坚定。
他冲左柳弯眼一笑,觉得自己很有进步,这回可没再哭哭啼啼的要死要活。想了想,谷郁知又垫脚在左柳唇边亲昵地贴了贴,吻像普通的手臂触碰,“我好多了,左柳。”
“嗯。”左柳面色柔和了些许。他松了力道,但仍保持将人抱在怀中的姿势,“去洗把脸,把饭吃了。不要想太多没必要想的事,从现在开始,你的精力需全留给思考和做关键决策,保持清醒才能让每一步都走对。”
谷郁知点了点头。他埋着脑袋在左柳的衣领间狠蹭了两下,汲取完能量后,拉着人从逼仄的地方离开。
第82章
项莺一直到三点才醒。
温医生有事先行离开,关永明实在熬不动了,到附近开了钟点房补觉,房里除了谷郁知和左柳,只剩新来的护工在轻手轻脚地操忙。
和上回住院后的情况截然不同,再看到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白色布局,项莺的眼睛里没有了求生的光。
她像经历了一场拼尽全力却一败涂地的奔逃,眼神灰败地躺在那儿不吃也不喝,只静静盯着天花板发呆。
谷郁知挪近椅子,小心地去握她的手,才发觉触及的体温低到冰凉。厚重的床被根本暖不了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护工在一旁说这可不行,急急忙忙又去外头找热水袋。
直到听见门被轻轻带上,屋里没了不认识的外人,项莺才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
她的无名指和小指还能动,不过幅度微乎其微,只能轻轻在谷郁知温热的手背上缓慢回勾着,喉咙也一哽一哽,胸腔发出细碎艰难的震颤,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谷郁知凑近许久,等下来的只有顺着她眼角滑落的一行眼泪。
“妈,不哭啊,乖,乖乖乖。”
谷郁知一下就吞了口碎玻璃似的,再说不出等好了我们去做这做那的话了。
粉饰太平无非是自欺欺人,他看不得项莺掉泪,眼睛一涩,连同呼吸都颤了须臾,但他硬是生生全忍了下去,笑着将她冰凉的手攥得更紧了点。
“你醒得特别、特别特别及时,”跟专程来授勋一样,谷郁知刻意扬起语调,“我明天第一张专辑发售喔,给你带十几二十张的怎么样?每张都亲笔写上‘to最美丽的项莺女士’。到时候挂满整面墙,有谁来看你,你就能像我小时候那样,指着墙给他们显摆,‘看!这我儿子的奖状’……哎呀,现在不是奖状了,那就说‘这我儿子的新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仿佛已经决定好前后左右这四面墙分别要怎么安排了,“顺便记得帮我宣传一下电影啊。你逢人就说,我儿子拍戏拍得可好啦,连那个谁谁谁大导演都赞不绝口,春节档就上映啦。等他们问了,你就直接大方地甩一沓电影票出去,和他们讲随便看,我儿子买单,一场看不够就看两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像个怕冷场的话痨,语气也温吞绵长,跟夜里哄小孩睡觉的呢喃一样持续了好久好久。
项莺哭得很安静,面罩里全是水汽。谷郁知就拿纸垫在她眼睛旁,避开面罩一点点吸走眼泪,一边给她擦,一边讲最近都发生了什么趣事,比如剧组里遇到的猫咪被女配带回去收养了,又或是从助理那儿听来了某某明星的小八卦。
他表现得实在太鲜活了,就好像和之前每一次普普通通的探病一样。偶尔积到顶的悲伤上涌,堵住他的嗓子让他说不下去,他就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低下头,用手捂着半张脸缓一缓,等再抬起来面对项莺时,嘴角又能扯出龇着牙的笑。
“哦,对了。”
嗓子本来就没完全恢复,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消耗,早也哑得不成型了。
谷郁知把那团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接过左柳递来的新纸巾,一道一道,叠得正正方方。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纸块,抱怨说:“那男的待会儿就来了。他昨天守了你一夜了,好像是对你还行吧。不过我还是不原谅他,妈你不会怪我吧?唔……等他来了我就走了,但以后每天我都过来,等到过年,我在这儿陪你包饺子好不好啊?我可能包得不是很好看——别批评我,我们生物学上都管这叫遗传,我没从我爸那儿得到什么,所以会更像你一点嘛。不包饺子的话,我们包包子也行,等左柳教完我了,我再来这里教你。”
他絮絮叨叨的时候,左柳就沉默地站在他身旁。听到后面,他抬手在谷郁知脑袋上揉了一把,低声附和:“嗯。伯母,他说的我都会。”
谷郁知仰起头,插科打诨道:“真的假的,那我可要开始造谣了。”
“造谣什么?”
“造谣你表面日理万机,私底下其实有强迫症!切面剂子得拿秤称重,非常符合我对你职业的刻板印象,稍微纠正一下都不行。”
左柳好笑地否认,过秤不过是起初走个过场而已,后来觉得麻烦,秤也收起来了,全凭手感。他顺着话茬往下道:“那是你趁我不注意去揪饼皮。如果不盯紧点,最后全会漏陷。”
“妈你看他,居然倒打一耙!”
谷郁知脸颊鼓起来,双手似乎将项莺焐热了点儿。他看到项莺头向这边歪了些,导致掉到脸颊的眼泪一下变了方向,将呼吸机的边角也洇湿了。
“……所以等过年的时候,就让他来擀面,我们联手包完饺子,一个都不给他吃,好不好?”
他想听项莺开口,批评他没有礼貌。但这话说完之后,病房里就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了。
护工灌完热水袋回来,见他们正在说话,又不动声色提着水壶退了出去。
谷郁知在心里叹口气,他费力地希望项莺开心一点,哪怕知道项莺是不可能开心起来的。他的肩膀慢慢塌下些许,正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聊什么更有意思的话题,却看项莺很轻地眨了下眼,颤抖的小指再次费力地勾了勾他的手心。
这是很微弱的回应,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
谷郁知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随后绽得更大了,大到憋在眼眶里的泪花被用力地挤了出来,将他的睫毛也粘成一缕一缕。
“怎么啦,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我们美丽的项女士?”
“你……”
面罩里的水汽挡住了口型,谷郁知离得太近,才听到些微动静。他吸吸鼻子,赶紧把脸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