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29)

2026-09-18

  “……小、郁。”项莺原本蒙着一层灰霾的眼睛里缓缓聚起了光,她艰难地唤了谷郁知的名字,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起伏不断,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一旁的左柳。

  谷郁知赶紧道:“你别急,慢慢说啊,先闭上眼缓一缓。”

  对方没有照做,她的嘴唇剧烈地打着颤,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贴着褪色的墙磨过,透着无法形容的枯竭。无法将一句话说得完整,项莺重重地呼吸几下,放在Alpha身上的眼神里透满了不甘和哀求。

  “……左……”

  项莺望着左柳,陡然一股力死攥住了谷郁知,“……小郁,他……一个人……”

  更加汹涌的眼泪急速滚落,没入鬓发里。她太知道谷郁知深处的是怎样光鲜却吃人的圈子了,也知道儿子看着热闹,其实身边没有个能真正陪伴、为他撑腰的人。

  项莺好害怕,也好担心。她一直都担心谷郁知在生活、在工作上吃亏,又或是陡然从高处落下,过得不好。

  这种事不能再有一次了。所以她带着悔恨,大口大口汲取氧气,拼了命地把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想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放不下的,托付给眼前并非沾亲带故的男人。

  “拜托……了……”

  支离破碎的嘱咐刚溢出唇齿,项莺就像耗尽了残存的最后一丝火光。她放在谷郁知身上的力道陡然卸去,手从掌心中滑落,绷紧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那双满含不舍的眼睛没能抵住疲倦,沉沉地阖上了。

  “……妈?”

  谷郁知心脏被重重一捏,声音都劈了叉。还没等他再抓回项莺的手,左柳反应很快地按了床头铃,监护仪几乎同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警报灯也随即在病房里闪烁起来。

  门从外被推开,值班护士和医生神色焦灼地冲了进来。

  “家属让一让,快让开!”

  护士把谷郁知撇到一边,迅速地检查仪器参数和氧气流量,厉声数落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反复交代过,病人现在绝不能受刺激,更不能情绪激动吗?”

  谷郁知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了左柳。对方托住了他,握住了他抖得不成样的肩膀,而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眼前除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经过一阵兵荒马乱的调整,监护仪上的红灯终于熄灭,警报声也回落成平缓的“滴、滴”声。项莺的各项指标总算勉强稳住了。她双眼紧闭着,像沉入了毫无知觉的深眠中。

  关永明到的时候,值班医生正神色严峻地嘱咐着左柳,“她现在经不起任何大风大浪,这种事绝不能再有下次。”

  其他医护人员先出了病房,只留一名年长的护士在床尾记录数据,调整输液管的流速。等弄好一切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谷郁知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干这行生离死别见得太多,刚才那股急火攻心的情绪慢慢散了,反倒也生出几分不忍。

  她走过去,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刚才情况太危及,我说话有些口不择言,语气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谷郁知僵硬地动动脖子,摇了摇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做子女的看不得长辈受苦,她好不容易醒了,有话想说,你们也想顺着她让她把念想都说出来,”护士无奈道:“但是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你们心里都有数。情绪一激动,心率就会飙升,耗氧量成倍增加,衰竭的器官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负荷。”

  “所以得记住了,”护士看看他俩,又看看关永明,反复强调:“不管她有多着急,千万、千万不要顺着她的意愿来。下次她醒了如果再强撑着想说什么,必须得拦着。你们就安抚她,转移她注意力,让她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最好。”

  交代完该交代的,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关永明在椅子上坐下,没什么办法地合住双手。他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说:“你们回吧,晚上我留这。”

  “……嗯。”谷郁知低应一声。他拽了下左柳的袖子,拖着双腿朝房外走去,身形在走廊的冷光下拉出一道影子。

  这注定是个难捱的冬天。

  左柳跟在他身后,到半途脚步却忽然顿住,停了片刻后转身重新回了床前。

  项莺的手搭在床单上,指节因消瘦而凸起,扎着针的手背透着没有血色的青灰。他站在谷郁知站过的地方,宽阔的肩膀微微下沉,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向下弯出一个弧度。

  左柳一言不发,但却将项莺冰冷的手包裹进掌心,仿佛进行了一场作为Alpha与母亲之间的交接。

  他克制着力道,却又好像坚不可摧,像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未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所念所想一样,而他会用甘愿低垂的姿态给出重于千钧的答复。

  漫长的数秒交汇后,左柳缓慢松开了手。

  他将项莺的手放回暖手袋旁,随后站直身体深凝了她一眼,转身朝走廊里正等他的青年大步走了过去。

  “……干嘛呢?”谷郁知回着头,看向落后他许久的男人。他鼻音比刚才要重不少,目光却很专注地放在了左柳身上,“有什么东西忘拿了?”

  左柳在他身前站定,拉起他手腕,让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交错在一起。

  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将谷郁知指尖沾染的寒意尽数驱散。被薄茧摩挲过指根时,一种粗糙却真实的眷恋感油然而生,让他也曲起了关节,贴着左柳的指腹蹭了蹭。

  左柳说:“跟美丽的项女士做了保证。”

  听他抄袭了自己的称呼,谷郁知愣了一下,“什么保证?”

  左柳领着人,按了下楼的电梯。等待期间,他用另一只手替谷郁知理好额前碎发,“保证过年的时候,我负责称面剂。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不给你吃。”

  谷郁知:“……”

  他嘴唇一哆嗦,像是想笑,随后僵硬的肩膀也终于塌了下来。他撇过头,飞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借着左柳牵他的力道,倾身用额头重重撞了Alpha一下。

  “她可不会骂你没规矩,只会说我。”

  谷郁知顶完他,就挂在他身上,把自己重量全托出去,“左柳,我们回家吧。我需要一点发泄途径,可以给我吗?”

  “嗯。”左柳将他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回家。”

 

 

第83章 

  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那股令人厌恶的药水气味似乎还顽固地黏在身上。

  谷郁知歪着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冬日景色灰败,它们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延伸向天空的手,绝望悄然滋生时,一股熟悉的金属与酒味目的明确地绕到了身边。

  左柳开着车,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时隐时现。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无声反而成了一种庇护,让人不必去强撑着回应那些徒劳的“别担心”。

  谷郁知陡然想起,Alpha释放的信息素是会根据其想法而起不同作用的。他不知道左柳现在是不是在通过气味来安抚他,但从中没感受到多少做爱或活动时有的威压,于是这么想着,他也问出口了。

  “你觉得呢。”左柳不答反问,要他自己去体会分辨一样。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是Omega。”谷郁知撇着嘴,嘟哝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想分化成Omega,觉得他们柔韧性很好,可以一直保持轻盈的状态。后来进娱乐圈了,觉得Beta更方便,不用担心哪次跑通告突然身体不适……唔,此一时彼一时吧,每个性别都有各自的优点。”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左柳道:“所以没必要改变任何。”

  谷郁知眨了下眼睛,嘴边牵起淡淡的笑意,说的话却像是在双关:“就算我想改变也做不到啊。”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熄火。

  引擎的嗡鸣声消失后,那股压抑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他解开安全带,冷风从推开的车门外灌入,站定后左柳已经绕来他这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