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偏头,想要从这个窒息般的接触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却又好像只是变换了个角度,方便更好地迎合。
但当余光扫过床头柜的那一刻,谷郁知整个动作僵在了那儿。
深色的陶瓷罐子静静立在那里,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猛地清醒过来,抬手推了左柳一把,力气稍微大了点,手掌抵在胸口,将Alpha推开了一段距离。
左柳的动作停住。
他直起身,眼睛里翻涌着汹涌暗流。他看了谷郁知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声音很哑地开了口,“谷郁知,这是第三次了。”
谷郁知嘴唇沾着水渍,呆呆地回望他。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什么叫第三次?是指他要离开吗?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指离开的话,第一次是在福尼瑟遇到后,他好久没联系上左柳;那第二次呢……是他拍完综艺回来,因项莺的事产生逃避心理,想要断掉关系?
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谷郁知看着面前的人,看出了左柳眼里涵盖着近乎处于失控边缘的东西,像极力压制着想要把他锁起来、让他哪里都去不了的冲动,就和先前说过的那样,用锁链,用笼子,一切力所能及的手段。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起身环住对方的腰,将脸贴在男人颈边用力蹭了蹭。
“最后一次,左柳。我保证。”谷郁知说,声音闷闷的,“再等等我,做完这件事,我一定回来。”
左柳没动,只有脉搏震在谷郁知颊边。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覆在青年脑后,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再将整个人重重按进了自己怀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
第89章
谷郁知的书签做好了,夹在了书房的笔记本里。
染色时他还反复纠结,不知选蓝还是绿。绿色像春天,蓝色像左柳的眼睛。最后选择困难症犯了,干脆挑一款焦黄的墨水,将它留在了秋天看到时的样子。
出发那日,东港市的天像被泼了层洗不掉的铅灰。他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建筑轮廓,心里平静得激不起水花。
这种感觉是不对的,随项莺的离开,他好像也失去了属于自我的一部分。空落落的滋味和悲伤不一样,像很深很本质的东西缺掉一角,一直运转的零件停止工作,而他甚至无法查漏补缺,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曾扮演过什么角色。
谷郁知想起关永明说的话,那句不愿意去依赖左柳。事实上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他差点就等左柳来给项莺办葬礼了。
也就是那天他忽然意识到,他过于地依赖对方——依赖左柳的稳定,左柳的包容,左柳的掌控。每次他感到迷茫和痛苦、不知所措,都会下意识地转向左柳,让对方来承接自己的情绪,让左柳来帮自己把散落一地的碎片重新拼起来。
这种关系存在于DS中或许理所当然,但怎么能带到恋爱里去?
他虽没有谈过恋爱,但对它保有看法。他不可能一辈子靠爱人来维持自己的完整,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独立。
一直留在原地无非作茧自缚,哪怕两次、三次……不断靠左柳来矫正,也终究只是剪枝竭流。所以他必须学会自己站起来,找到平衡点,自己把那些断裂的部分重新接上,这才能将问题控制在最简单的时候,再好好地来爱别人。
机身穿过厚厚的云层,谷郁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飞机在气流中微微颠簸,轰鸣填满了整个空间。
脚下的地貌从灰白的海滨城市变成连绵山脉,又变成广袤的平原,最后化作一片苍茫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他降落在北方的机场,换乘了更小的飞机,然后再转一辆老旧的巴士。
车在积雪的公路上缓慢行驶,视野全是望不到边际的白,偶尔能看到几颗被压弯的树,和被空气冲淡模糊的山脊线。
到达第一个小镇的时候,是次日的傍晚。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边的木屋被雪覆盖了大半,屋顶上冒着炊烟。
谷郁知在一家小旅馆住下,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护照,指指楼上,说了一句带着些口音的本地话,然后又用生硬的英语重复一遍:“热水,六点到九点。”
谷郁知回了句谢,去房间放下行李,背着小罐子出门散步。
街上几乎没人,只有一条狗蹲在路口,看见他后冲他摇了摇尾巴。
他沿着指引走到镇子边缘,见到了一片开阔的冰原。夕阳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冰原上的积雪反射着落日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风吹过,卷起的细碎雪粒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谷郁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相机,将这一幕定格。
接下来的几天,他继续向北走。他搭了只有站票的托运车,也坐过雪橇,还徒步过一段被雪覆盖后几乎看不出路的山道。
他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人烟稀少,有时候走上半天遇不到一个人影。但他看到过被冰封的湖面,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色天空。也看到成片的针叶林,枝条挂满冰凌,一有风吹过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还看到过一群驯鹿,它们远远立在雪地中,投来的目光警惕,然后转身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每到一个地方,谷郁知都拍一张照片。不一定非是风景,可能拍随便买的热饮,或者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的猫。
他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途中有一家老旧的照相馆,店主是戴着老花镜,用古老笨重的打印机,一张张把那些照片印在相纸上,边缘参差不齐,颜色失真偏暖。
他也不介意,买一叠信封和邮票,在旅馆台灯下一张张地写。
[今天看到了一片冰原,落日好看,给你瞅瞅。]
[这里星星特别多,我晚上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发现了一家面包店,里面有很硬的黑面包,泡在热汤里挺好吃的,不过带不回去,馋馋你^^]
写完一份,谷郁知就往锈迹斑斑的邮筒里投一份。
他不知道它们要多久才能寄到左柳手上,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会遗失在跨国的半途中。但他觉得没关系,写出来就算抵达了。
二月十九号的除夕晚上,谷郁知换了地方。他住进了一栋木屋,空间不算大,但很暖和。
墙壁式原木垒成的,缝隙被苔藓和泥土填塞,壁炉里烧的桦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偶尔溅到炉前石板上,转瞬即逝。
谷郁知窝在沙发上,裹了一条厚厚的羊绒毯,一口口抿着买来的热可可。
雪几乎淹没了半个窗户,玻璃结了一层霜花。国内的时间再过几分钟就是新年,他掐算着倒计时,拨通一则电话。
铃音响过两声,对面接通。那头传来左柳低沉的喂声,谷郁知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得用力几分,想念堆成实质,来得汹涌,最后化作他带着笑意的一句:“左柳,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左柳的声音传来:“新年快乐。”
太阳刚落没多久,雪下得扑扑簌簌,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谷郁知指尖扣着毛毯上的穗子,“你在干嘛,守岁吗?”
“嗯,在看录像。”
“什么录像?”
“很多年前的拍摄,偶尔会翻出来清灰。”左柳简单带过,没说究竟什么内容。他听对面静悄悄,低声问:“没去放烟花?”
“我也想放啊,但没买到,”谷郁知很遗憾,“这里人太少,出去只能看到地,商店大部分都是生活必需品,别说烟花了,连凑合能做灯笼的材料都买不着。”
“这么简单的过年,不像你作风。”左柳说,话里带着不知调侃还是别的意味。
谷郁知倏而笑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进沙发里更舒服一些,“我专门准点给你打的电话哎~这可是新年第一声问候,跨过了半个地球、穿过时区和这——么大的风雪,仪式感拉满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