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好久没通话,但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他说起琐碎的事,问看没看上映的电影,又缠着左柳,要对方明天给自己的小侧卧也贴窗花。电话挂断后,谷郁知在沙发上多坐了会儿,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木柴烧成了暗红的炭,发出触手可及的热量。
他站起添几块新柴,让火苗重新窜起来,再去窗边戴上手套,将玻璃擦拭干净。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痕,仿佛有谁在天幕上划了一笔。
谷郁知怔了一瞬,赶忙套上羽绒服和围巾,推开门往室外去。
离开掩体,冷空气瞬间涌上来,冻得人鼻子发酸。但他顾不上这些,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抱着罐子仓促地走到木屋前那片开阔的空地上。
绿光在慢慢变亮,像一幅巨大的在缓慢展开的画卷。它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颜色从淡绿过渡到深绿,又夹杂了几缕紫和粉。
光带不断流动,变换。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呼吸在此有了生命一般。
风停了,谷郁知察觉不到冷了,那一刻似乎也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自己身在何处。极光包裹住无垠白雪,在远离喧闹的世界一脚,谷郁知突然有了一切尘埃落定的感觉。
好像堵塞的一段落来到了尽头,胸腔里积压的东西在光幕下被轻轻托起,然后缓缓放下。
谷郁知没再想着拿相机,照片是拍不出感受的。那种站在浩瀚天际下被光包围的感觉,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终于可以喘口气的释怀,都无法通过镜头来表达。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极光渐渐淡去才转身走回木屋。
推开门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左柳的地址。
[我本来做好在木屋待十天半个月的准备,谁想只是给你打了一通电话,极光就出现了。以前都是从网上从书上看,这回亲眼所见,确实现场要震撼无数倍,项莺肯定也会喜欢。我计算不出自己走了多少公里,但我一共写了五封信,现在想想,既然字数多字数少都一个价钱,那还不如这次写多一点。]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谷郁知赶紧吹吹上面未干的墨迹,回看写的内容,觉得枯燥无味,没什么文采,难怪被罚检讨时半天憋不出一行字来。
他皱着眉把这版否了,抽张新信纸继续钻研,没一会儿垃圾桶里又多一份废稿。
昼长夜短,没多久天就泛起鱼肚白。谷郁知打着哈欠从小床上下来,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塞进箱子,买来没看的书放最上面。充电器、地图——所有东西都归位,拉链拉好。
店主发来消息,说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就好。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小镇的方向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有一团雪从路边松树枝头滑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惊起一只躲藏的鸟。
邮局在主街上,屋子外层刷着蓝色的油漆。谷郁知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几声,柜台后的老头在翻报纸,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谷郁知把信递过去,老头就佝偻着背,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信封的右上角盖了一个邮戳。他把信收下,放进柜台后的帆布袋里,然后说了句当地话,大概意思是“寄出去了”。
谷郁知递过纸币,转身出了邮局。
云已经散开,露出一片浅蓝色的天,和他来时看到的不一样,蔚蓝,澄澈,无边无际,阳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巴士站在镇前入口处,候车亭很简陋,旁边立着块写了时刻表的木牌。
他提着行李箱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老妇人坐在长椅上等车了。她头上裹着围巾,脚边放着编织袋。老妇人见到外地面孔,冲谷郁知笑笑,露出一颗金牙。谷郁知也回了个笑容,在她旁边坐下。
这里节奏很慢,等了很久,一辆老旧的黄色中巴才缓缓驶来。车身沾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司机是个满脸胡渣的中年Alpha,他下来帮着把行李箱塞进底部的行李舱里,老妇人坐在靠前几排,两人聊天的声音很大,带着爽朗的热情。
巴士发动了,车身颠簸了一下,慢慢离开了小镇。
谷郁知看着窗外,一切都在后退、变小,消失在视野里。他有点记不清来时的路了,但知道自己在往回走。
世界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就像最后寄出去的那封信,更改来更改去,他收笔合盖,也不过留下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而已。
谷郁知闭上眼睛,在四面围来的噪音中渐渐睡着了。
梦里的他看到一片极光,比在木屋外看到的还要大。极光下站着一个人,穿了一身熟悉的黑色大衣,没有露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谁。
他朝着人影走去,走到身边,站定、抬头。对方掌心很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另一只手握着一张展开的信纸,凉风一吹,纸上的内容也翩跹起来,飞出薄薄的载体,被机翼上反射出的刺目金属光泽托举,横跨天南海北——
[左柳:
好想放烟花。
所以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你身边了。]
第90章
下了飞机,东港市正值清晨。
离开到达大厅后,冷风里带着熟悉的潮湿味道。谷郁知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空气换了一轮。
他叫了服务把行李箱送回家,然后翻到之前存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说明来意。对面声音温和,替他查完记录,又告诉需要带哪些证件,以及办理合葬手续的流程。
谷郁知一一记下,在机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离开不过十几天,这座城市在他眼中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路边行道树挂着一串串小灯笼,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脑子里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墓地管理处在一座小山脚下,周围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
谷郁知走进灰白色的建筑,在前台填了几张表格。
电影热度让他的名字广为人知,工作人员面露讶异,介于地点不对,打招呼的话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核对完证件和项莺的火化证明,带他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一位老先生接待了他。
他翻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手指沿着泛黄的纸页滑动,最后停在其中一行,“你父亲是十四年前安葬的。”
老先生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墓地在东区第七排,买的是双穴,另一位一直空着。”
这事谷郁知知道,项莺当时买的就是双穴墓。
手续办得很快,他签了几份文件,付了管理费用。工作人员说,合葬的仪式安排在明天上午,如果他愿意,管理处可以帮忙处理骨灰罐的安放和墓碑的更新。
谷郁知想了想,说不用等明天了,就今天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打电话叫来了两位工人。
他跟着他们走到墓区,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从上往下刻着他爸爸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一旁项莺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但“卒”字后还是空白的。
工人在旁边挖了一个小坑,谷郁知蹲下来,把怀里的陶瓷罐子小心翼翼放进去。
罐身触到泥土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顿了下,然后松开,看着土被一点点填回去,压实,铺上草皮。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摸了摸碑的边缘,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好像在逐渐突破闸口,让他对十几年前项莺说过的话有了印象。
项莺也带他来过山上。那会儿这片区管理还不到位,周围也没翻新。
她牵着他的手,失魂落魄地看着丈夫埋下的地方,喃喃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石碑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念想。”
谷郁知听得懵懂,觉得她说的对。但现在时隔多年亲身站在石碑前,却发现它不只是念想。
“妈,到了。”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墓碑默念完,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没再回头。
从墓园出来,时间刚过中午。
谷郁知在路边吃了点东西,去了关永明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