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41)

2026-09-18

  要处理的遗物很多,箱子一个摞一个地摆在墙边。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除了叠放着项莺的衣服,零碎的东西也不少。

  她喜欢的茶具,惯用的碗碟,还有许久没用过的手机。阳光房的摇椅被拆开了,靠背和底座分成两段,被绳子捆着靠在墙角。

  谷郁知决定全留。他打了电话给搬家公司,把箱子送到自己闲置的公寓,打算等暑假回双桥时,再专门找物流托运过去。

  忙碌一会儿,被占满的墙边逐渐空下。

  他跟车一起上了副驾,离开之前,刘妈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说是今早在项莺卧室的床下扫出来的,刚擦干净,还没来得及放进箱子里。

  首饰盒做工有点粗糙,像是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廉价品。它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里面装了东西,搭扣处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等待师傅把箱子运上楼的功夫里,谷郁知到公寓厨房找了点油,倒在棉签上,沿着搭扣的缝隙慢慢渗入,反复几次,终于听到它弹开的轻响。

  盒盖里铺着一层已经褪色的红绒布,中央躺着一把老式的铁钥匙。

  它不大,表面有些锈迹,模样有些熟悉。谷郁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当把它捏进手心后,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片段开始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爸爸出事后,家里积蓄都花在治疗上,项莺把房子卖了,带着他搬到筒子楼。

  他本以为自己印象不深,但现在却能记起那栋楼很旧,楼道里没有灯,白天走进去也是黑漆漆的。

  他一直认为项莺和关永明结婚后,筒子楼自然而然就退租了。看来并非如此,项莺直接把它买下,做好了随时能带着他再离开的打算,只是后来无法走了,钥匙就一直封在了盒子里。

  谷郁知握着钥匙,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他忽而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让他必须回去看一看。

  所以在箱子全安置好后,谷郁知动身前往城北。地址有些模糊,司机听了片区,从后视镜里递来一眼:“那边都拆得差不多了吧,好久没人去了。”

  车子穿过繁华市区,进入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

  路边建筑从崭新的高楼变成矮旧的楼房,外墙上的广告牌褪了色,大部分店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的红油漆格外醒目。

  他下车后找了很久,又四处打听,最后站到了一栋灰扑扑的楼房前。

  它比想象的更加破败,窗户玻璃液碎了几块,有的用木板钉着,楼道口的铁门也歪歪斜斜,介于还有个别人住,门上坏掉的锁被一根铁丝替代,只能勉强闭合。

  谷郁知一层层地往上走。

  空气中满是发霉的味道,尘埃在飞舞,墙皮泛黄脱落,洒下的阳光都像旧照片的塑封。

  他走到四楼角落,在左侧一扇门前停下,从口袋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微的阻力后,锁芯拧动的声响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一股浓重的潮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旧纸张的气味,昏暗的内景呈现在眼下。

  屋子很小,客厅只有十几平米,地面是水泥糊的,看不见多少家具。

  他去看了自己的那张小床,发现躺上去有坍塌的风险,只好就此作罢。不过觉得挺新奇的,他还专门拍了几张照片,打算晚上给左柳瞅瞅,这可也算是他长大的一环。

  厨房没有门,之前上头悬着片很薄的布,根本遮不住油烟。不过也没这烦恼,项莺不怎么开火,只偶尔煮煮东西,家里当时调料都凑不齐一套油盐酱醋。

  慢慢的,他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

  比如他的床单是蓝色的,隔壁邻居家小孩有一辆红黑的小车,楼下卖糖葫芦的小贩会在傍晚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怀念半晌,准备转身离开时,谷郁知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那面墙上。

  墙上贴着两张奖状,纸张已经褪色泛黄,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吸引他的注意。它们边缘卷曲,但上面三好学生的字样依然可辨,一旁是市少儿芭蕾的二等奖,比前一张要新一些,同样留了岁月的痕迹。

  谷郁知看老朋友一样,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它存在过的事实。他转头面向破旧的橱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一摸就触到一个光滑冰凉的物体。

  他把东西拿出来,那是个水晶奖杯,大概只有巴掌高,底座上刻着一行日期,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芭蕾演出的纪念物。

  他反复看着上面的字,居然没有收到过的印象,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后,还是决定把它留在这里。

  这些都是属于筒子楼的,属于那片短暂而模糊的童年时期的。它们不需要被带走,也不需要被擦拭干净、摆入新的地方。

  谷郁知将奖杯放回原位,但手离开柜子底部的那一刻,却感觉指尖触到了一个比木头稍软的东西,像是较硬的纸张边缘。

  他疑惑地又摸索几下,从奖杯下摸出一张被压着的贺卡。

  贺卡有明信片大小,倒扣着背面向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他把它翻到正面,目光随意地落在上放,然后眼睛一下瞪大了。

  边角断裂的金丝线被用胶带封住,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笔锋都清晰可见:

  [祝贺演出圆满结束]

  谷郁知的呼吸停住,盯着那行字,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贺卡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落款,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左柳。

  谷郁知的手开始抖。

  他手指捏着边缘,指节发白,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笔画都确认无误——左柳,就是左柳。他的Dom,他的伴侣,他刚从国外回来要去见的人。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张十几年前的卡片上,藏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楼里,一个破旧橱柜的底部。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黑色和白色的碎片在视野里交织,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上布满细碎的雪花点,噼噼啪啪闪烁不停。

  当初在福尼瑟,他以为他和左柳是初遇。但这张卡片告诉他不是,早在他小的时候,早在他住在这个筒子楼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左柳了。

  左柳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他?对方肯定知道的,也肯定记得,为什么一个字不提?

  ……不。不对,左柳提过。

  左柳知道自己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情,很多他都记不清了,但左柳却能说得清楚。

  一定是年幼的他没完没了地讲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谷郁知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像被搅动的水中泥沙,纷纷扬扬翻涌上来。他眼前慢慢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曾经他以为是梦的东西,还有项莺说的那句“像小左”。

  哪是像,分明就是同一个。

  他想起了他以为的第一次见面时,左柳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些他曾感到莫名的,全部都在此刻有了答案。他拿出手机想给左柳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按下去。

  卡片上的字迹在光线中泛着暗色,像是被时间浸染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反复读着那行没什么意味的字,耳边响起离开前左柳叹息般的声音——这是第三次了。

  第二次不是指他逃避那回,从福尼瑟离开后的失联才是。早在十几年前他的不告而别,就已经欠下还不清的一笔债,他轻易地忘掉了那些,以年纪小、生病为由,而左柳却一直记着,记到了现在。

  谷郁知握着卡片,把它小心放进口袋,然后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左柳很喜欢芭蕾,不仅看那么多场,还专门在家里做一个放满舞服的衣帽间……莫非并不是对芭蕾热衷,而是想从舞台上把他找出来?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久,谷郁知有些发飘,踩在棉花上一样,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接电话后吐出去的音都是虚的。

  “是谷先生吗?这边有一封您的信件,请问现在方便上门投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