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左柳拍摄谷郁知的第一场演出,也是唯一一场。从避暑时无意踏入那间剧院,到后来每周前往,横跨了整整一个半月的陪伴。
他让左柳想起被父亲扼杀的麻雀,不同处在于鸟儿脆弱,而谷郁知每一次失误都像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作为观者的他心脏跟着一颤,随即被下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救赎。
录像里的杂音被舞台吞噬了,整个剧场成了巨大的玻璃罩,原本冷白的光束染上一层极淡的蓝,像月光渗进了冰里。小天鹅在空中舒展身体,双臂张开,舞服上的亮片折射出细碎的银芒,整个人如同一只濒死的幼鸟,正在最后一次展开翅膀。
直到音乐结束,灯光熄灭,男孩缓缓垂下手臂,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低头行礼。
那个谢幕姿势实在称不上标准,腰弯得有点急,透着孩子气。当他起身,抬头直视镜头的刹那,播放条也正好走到了末尾。
拍摄的人似乎手抖了一下,让这一眼定格在了一片晃动的模糊之中。
谷郁知忘了呼吸。
他就这么坐在衣服里,看着墙壁上那个年幼陌生的自己。
他根本不知道左柳当年是什么时候按下的录制键,但镜头的角度很稳,宛如如影随形的眼睛,自始至终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画面彻底陷入漆黑,磁带到了头,“吧嗒”一声,放映机自动停止了运转。室内的光影消失了,卧室也重新恢复昏暗的寂静。
谷郁知慢慢察觉自己脸很热。
他摸向口袋里的信,又抬头看一眼刚承载过影像的墙,这两样东西一封写在三个月前的傍晚,一盒录于十几年前的夏日。
它们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在谷郁知的手心里交汇,拧成了一条紧密相连的线。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命,快到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虽说一想到这磁带保存得这么好,一定是左柳平时悉心养护,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擦一遍……说不定也看一遍,行为挺变态的。但所有碎片在脑海里拼凑起来的那一刻,谷郁知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借着这场跨越多年的注视,以至于他终于在镜子里,能看自己最完整的倒影了。
好像是有点晚,他们之间隔了空白的十四年。但谷郁知转念一想——没关系啊!只要那个人是左柳,多晚都没问题。
现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出去买一束鲜花。他都收过左柳好两束了,还没正式地回赠过一回。他想左柳应该会喜欢玫瑰,不管怎样,玫瑰总是适合表达爱意的东西。
让左柳等了这么久,这次的表白,无论如何都一定得他先来!
在心里痛快地定下这个决策后,谷郁知猛地抬头,却赫然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静静站在门口。
“……!”他吓得一哆嗦。
为了看清录像内容,他刚才特意关了卧室的灯。左柳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最后那阵混杂着音乐的欢呼声太杂,完美掩盖了开门和脚步声。
左柳在逆光处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把他在床上的一举一动看了多少。
谷郁知陡然有了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冲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构思好的全飞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被抓包了。
慌张下,谷郁知随手拎起一件衣服,缓缓地把自己的脑袋盖了起来。
一叶障目虽然无用,却能缓解部分尴尬。他躲在衣服下,屏着呼吸,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面前停下。
一只宽厚的手落了下来,隔着衣服布料抚上他的发顶。那动作很轻,在触碰的渴望下,顺着脸颊曲线滑下,指尖微动,挑开了垂落在脸侧的衣角。
这惹得谷郁知羞急了,生怕被发现此刻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干脆张开嘴,一口咬上对方手背,含糊不清地抗议:“……干嘛!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听懂不懂!”
那只手顿了顿,却没有抽离的意思。谷郁知听到左柳的声音从较低的高度传来,男人似乎单膝蹲在了床边,沙哑地散在耳畔:“什么时候回来的?”
谷郁知死鸭子嘴硬,“刚到,没两分钟呢。”
床头的暖光灯被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谷郁知往后缩了缩,生怕丢脸的样子暴露在光里似的。退到半途,因想念的情绪过盛,他又没忍住偷偷将衣服撩开一条缝,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的心跳得更欢了,从异国他乡落地后还不明显,直到现在,胸腔被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得满满当当。好像时隔多日,他又能更深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一点辩解的余地都没。
在他有下一步动作,比如扑过去或大声宣告什么之前,左柳神色平静地把留了牙印的手收了回去。他似乎原本就带着什么东西进来,看着谷郁知探头探脑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正好。”
他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放在床沿,顺着床单往前推去。
谷郁知顶着衣服,低头瞄去一眼,文件的外封是完全空白的,什么字也没写。他不明所以地翻开第一页,入目的加粗字体一下夺走了他的全部注意。
——《性别平权法案(草案)》。
第二页列了法案下囊括的其余条款,前三分别为反信息素压迫、促进阶级流动、生育自主权保护。标明禁止Alpha用信息素对Beta进行威压,禁止Omega用信息素干扰Beta判断、打破A/O垄断顶层资源,强制给Beta预留核心岗位配额、保护Beta免于强制生育,保障其借助科技生育的权利。
再往下,Beta婚姻财产保护赫然也在队列之中。
谷郁知忽然想起助理和他说过的那条,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Beta离婚无财产权”的新闻。这种现状其实已经持续很久,以至于一度在Beta中形成了“只能找同性别结婚才行”的观念。
以前激不起任何水花,现在却突然能成为焦点,怎么可能没人在后面推助?根本不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他彻底明白过来,左柳这段时间出差也好、私下约人会面也罢,在暗中筹谋着到底是怎样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
紧接着,一股懊恼猛地窜了上来。谷郁知咬紧后槽牙,气急败坏道:“……你这人怎么总比我快一步啊!”
重逢之后,他还毫无所觉的时候,左柳就已经送了他花束。现在好不容易开窍了,决定昂首阔步地告白时,左柳却直接把能改变整个国家的草案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知道这中间需要耗费多少精力,才能让司法部的公章正式盖到纸上。左柳肯定也会感受到压力,但他什么都没说。光比起这点,谷郁知就觉得自己刚才构思的玫瑰简直幼稚到家了。
“阻力很大,牵扯的利益太多,所以推进会很慢。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左柳看着他,眸子里倒映着暖黄的光。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力量,“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到来。清扫所有障碍,打造完全平等,没有任何不公与特权的国度。”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望着谷郁知的眼睛。
“现在它是Beta的法案了。到那时候,你愿不愿意做司法部的形象大使?”
谷郁知扯下衣服,胸腔里的情绪如同山火爆发前剧烈翻涌,一连说了好两遍:“愿意啊!愿意愿意愿意。别说三年五年了,头发白了这活我也接!”
“先别这么快答应。”和他的激动不同,左柳仍旧冷静。他考虑了太多,再次向面前的青年征求道:“我也许一生都会以此为首要任务。而做法案的代表人,意味着以后你与司法部,与我,都会绑定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谷郁知总觉得左柳强调了那个“与我”。他本来还想毫不迟疑点头,现在提出关键词,又不禁感到了些许微妙,语速随左柳表情的变化越降越慢,“等等,等一下。一、生、在、一、起,不会是,那个,结婚什么的……意思……吧……”
左柳没有否认,他眼睫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心事全被隐匿在昏暗下。
“……靠。”谷郁知就知道是这样。他抓了把头发,有点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