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项莺会念书。
她很聪明,喜欢一些被那个时代称作“高雅无用”的事物,比如绘画、书法,以及茶艺。
在避暑的果园里,谷郁知他爸跑前跑后地干活,她就抱着孩子,在小小的秋千下晃呀晃,轻声细语地给他读故事听。
周边村里老太太遛弯,看到他爸晒衣服就会犯嘀咕,背后说一个大男人娶了个摆设回来,又不是出身不凡的Omega,哪来的娇惯性子。这一家三口倒是谁也不在意,冬去秋来,日复一日。
直到一场意外带走了丈夫,项莺才踏进厨房,给谷郁知做了一顿难以下咽的饭。
失去得以依靠的人后,谷郁知那段生活过得相当糟糕。
他从小热爱跳舞,爸爸一直是最支持的人。救命的医贷未还,眼看家里存款逐渐消耗,昂贵的学习费用成了负担,项莺第一次出门找了工作。
她能做什么呢?天真得什么都不懂。她不懂买菜,甚至车也不会骑,最后在朋友开的茶楼里做上了茶艺师。
素雅的月白旗袍成了工作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水线收束后,氤氲着茶香的忧郁双眸会对着茶客浅浅一笑。
就是那一眼。
第二天清晨,朋友惊惶敲开她的门,指着茶楼外——一辆重型卡车停在那里,车斗里满满蓝金色的玫瑰。花瓣上带的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那是极其昂贵的品种。
项莺站在庞大而沉默的花海前,脸上没有惊喜,唯独投奔生活后的深切疲惫。
那车玫瑰像一则传奇的开篇,也像一句谶语。它诉说着项莺掀起风浪的魅力,也预示着她未来命运中无法避免的纷扰和负累。
这份隆重草率的爱慕未能让她感到被珍视,反而让她清晰看见了自己如同珍玩般被觊觎的处境。
没多久,她就辞去朋友,带着谷郁知来到城市的另一边。
谷郁知至今记得初一转学那天,他拉着项莺的手,问能不能还完贷款后买一个六块钱的纸杯蛋糕。
他第一次知道人是能一瞬间碎掉的,就像项莺的眼泪就在一瞬掉出眼眶,却二话不说领着他走进店内。
他得到了那份蛋糕,但往后再不敢要任何东西。
窘迫的生活让她日渐消瘦,在老旧的矮楼里,仍有Alpha上赶着来帮她修管道、装灯泡。她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再关上门听楼上锅碗瓢盆砸墙的吵骂。
她得到过最好的爱了。丈夫尊重她独立的灵魂,让她知道被爱不是炫耀,所以后来遇到的任何一掷千金的承诺,在眼里都成了苍白劣质的模仿。
那些追求者展示的是征服欲、占有欲,唯独不是爱。
他们爱她的容貌,爱她依附时带来的满足,却无人能像那个她执意要嫁的人一样,爱她抛去一切的内里。
但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在梅雨季节的黄昏,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的日子里,她收到了医院送来的催款单。纸张边缘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穿,债台高筑,无形的蛛网将布满裂痕的她越缠越紧。
谷郁知的学费、生活费,未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无法承重的脊梁上。而她所喜爱的事物、清高的底气,只剩下在世俗泥沼里挣扎的份。
送玫瑰的男人再次出现,没有带花,只是将一张卡推到她面前,数额足够抹平所有债务。
他提出结婚的语气称得上礼貌,但目光里满是志在必得的掌握:“我能支撑你儿子完成学业。”
项莺久久凝视窗外。
雨水沿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她想起丈夫临终前握不住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眼睛望着她,又仿佛透过她望向年幼的谷郁知。
最终,她没有看那个男人,指尖在触碰卡时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又像抓住了一块浮木。
这位等她许久的Alpha恪守信用,只是不喜欢谷郁知,没有所谓的爱屋及乌。
谷郁知与她相依为命度过许久,项莺不算一位称职的妈妈,却很努力地在爱他。可惜真没办法,她没法一个人还债,更没法一个人养育孩子。
所以谷郁知不怨她,只急迫地想要长大。
他想着,只要能成为爸爸一样的顶梁柱,是可以护得住妈妈的。
于是他拼了命地赚钱,虽然没到随随便便能挥霍一套房的程度,但衣食住行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在项莺过生日时,雀跃地将攒下钱的储蓄卡推了过去,并告知了想法。
他的礼物称得上他的一切,他把憧憬与向往,以及孕育许久的底气,全都送到项莺的手里。而项莺怔怔的,连同笑容整个人僵在了那儿。她似乎想要表现得惊喜,但面上呈现更多的是惊吓。
谷郁知摸爬滚打,早就学会察言观色。一下他就明白了,他又让项莺感到了为难。
和六块钱的蛋糕不同,这种为难超过了处理范围,项莺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
时间是会改变人的。她的目光扫过虽不温馨却宽敞明亮的客厅,掠过已习惯使用的、价格不菲的茶具,最终落回谷郁知充满期待的脸上。
她过怕了。
怕极了被债务追着跑的窘迫,怕极了在菜市场为几毛斤斤计较的难堪,怕极了深夜里计算学费时无望的窒息。
继父提供的优渥生活像副华美的镣铐禁锢了她,却也让她远离了风雨。那份早已被磨平的勇气无法支撑她再次踏回充满不确定的贫瘠现实。
谷郁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在那之前,他的所有寄托都是项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但项莺的沉默和恐惧打碎了它,让他花很长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被拒后裹着寒气回到小公寓,在黑暗中静坐,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
他想了很久才想通,朝夕相处是一种爱,隔着距离守望是也是一种爱。反正血脉会将他们隔着高楼大厦相连。他的强求何尝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另一种意义上的强求?
谷郁知不再试图为她遮风挡雨,而是努力长得更高更茂盛,让项莺抬头就能看见,哪怕不能常见面。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平衡被打破,看着字里内容,情绪带来的激动让他的慌张呈现在脸上。
“郁知?”谢成济握住他的手腕,递给摄像一个眼神,镜头犹豫后默默挪开了。
与工作人员站在一处的助理惊慌凑近,递来一瓶水,“哥,你怎么了?”
谷郁知慢慢做了个深呼吸,“可能有点低血糖。”
助理赶紧掏兜,他的口袋是万能宝箱,里面不仅装了糖,还装了创口贴、清凉油,以备不时之需。
谷郁知意思意思吃了一颗,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谢成济一直没松手。Omega天生敏锐,谢成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能有什么事?”谷郁知边摇头,边回信息:[好。]
一个字反反复复地打,按下发送。
为什么会到住院的地步?感冒发烧的并发症?还是出了意外?
思绪混乱发散,他连忙止住。项莺情况一向如此,现代医学发达,修养好就能康复。
把手机关机放进箱中,见谢成济仍盯着他瞧,谷郁知状似无异地笑了一下,随便找了借口:“好吧,我是被游戏难度吓到了,我不太喜欢滑溜溜的东西。”
最后一组嘉宾姗姗来迟,镜头立即挪了过去,女Beta讪讪解释自己走错了路,看到一群羊就跟了上去,对牧羊犬赶羊的一幕太好奇了。Alpha嘉宾配合着调侃几句,众人注意力被转移走,又恢复成嘻嘻哈哈笑闹的场面。
“不用担心。”谢成济安慰道:“家里从小把我当Alpha养,做农活长大的,对这儿熟。”
谷郁知不记得自己应了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们的确拿到了第一,赢得了物资挑选权。
他甚至觉得自己开启了托管模式,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空荡荡的,但肢体、眼睛、嘴巴……全在正常运转,丢失的记忆到底是消失了。
奔波疲惫一整日,大家没有精力闹腾,吃完饭四散休息。
山上的夜晚挺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