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在锅里翻滚,破碎后升腾的水雾在油烟机上挂了层流淌的白膜。
他突然想起项莺给他煮汤圆的事了。
爸爸走后,家里就不曾开过锅,他上学路上会自己买点东西吃,有时是一个包子,有时是一根油条。结果换季衣服没穿够发了烧,只好卧病在床,项莺第二天一早给他端了个碗来,里面盛的汤黑乎乎一片,用勺子舀了才知道是汤圆。
在那之前项莺哪干过这些?汤圆下了冷水,破皮粘锅,无一幸免。
谷郁知有些想笑,但嘴角扯了扯,最终弧度还往下掉了。
应该调整好情绪的,他挺擅长自我安慰。被挤兑时、被泼脏水时,他都是一鼓作气撑过来的。现在却好像在慢慢泄气,注意力抽丝剥茧一样分散,就像回程路上不再插科打诨,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软件间刷动,一重复就是半天。
筷子一个没夹住,面条滑回锅里溅起的水烫到了手背。谷郁知用冷水冲了冲,老老实实取了毛巾隔热,端着碗往茶几旁坐。
屁股刚挨到毯子,一阵怪异的嗡嗡声钻进他的耳朵。
他拿筷子的手一顿,循声抬起头,正对落地窗的玻璃外是片被城市照亮的天空,霓虹织成一片光海,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悬浮在他楼层平行的高度,一动不动。
夜航的飞机?太近了。
为什么是静止的?
不对。
这个念头冒出的同一秒,红点极其轻微地横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与玻璃上他僵住的身影叠在了一处。
那是台无人机。
冰凉的麻痹感窜过头皮,餐具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带有明确窥探意味的红色眼睛像将他的喉咙死死扼住,在他自认为安全时,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某个未知视线之下。
被侵犯的毛骨悚然爬满了每一寸皮肤,窗子震颤着,帘布卷着风,像个怪物起伏走近。他就那样与它对望,两秒、三秒……终于踉跄爬起,将玻璃死死扣上,拉上帘,关了灯。
声音还未消停。无人机似乎有些恼怒,徘徊试图寻找另外可以拍摄到他的地方。谷郁知蹲在墙角蜷缩躲藏,喘着粗气,更像在压抑什么。
他的身体在发抖,山上没引起的发热感反涌上来,几日的焦虑让他胃里翻腾一阵,没东西可吐,只吐出一些酸水。
“嗡——”
这回它近在咫尺了,几乎贴着耳膜震动。
沙发另一侧缝隙里,一点白切割了周围的黑暗。
是手机。
刚才他陷在恐慌里,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将它抓在手里,屏幕刺眼的光照亮了他失血的脸,上方清晰显示着来电人的备注。
映入眼帘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酸得他眼眶发烫。冰冷方硬的机身也传递了某种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用仍在颤抖的手指用力按下接听。
“谷郁知。”
左柳叫了他的名字,音色一如既往。
谷郁知嗓子梗着,应激般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混乱的喘息不受控透过了听筒。
对面略有停顿,短暂的沉默后,左柳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你在哪?吃饭了吗。”
“……”
“在公寓?”
“……”
“谷郁知?”
谷郁知终于挤出带着哽咽的气音:“唔。”
对面没有立即开口,隔了几秒,声音似乎柔和下来。洞悉到异常,左柳此刻的语速还是平缓沉稳的,他给出了清晰的指令:“不舒服‘嗯’一声,需要我就‘嗯’两声。”
“……嗯、嗯!”
“好。”左柳说:“十分钟后到,不用挂电话。等我。”
第32章
对于左柳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住址,谷郁知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
电话陷入一片安静的背景音,或许是车辆行驶的风噪,或许是左柳浅淡的呼吸。
谷郁知攥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与墙壁之间,左柳一直在和什么人说话,低沉的嗓音盖住了窗外还在蠢蠢欲动的不怀好意,听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了,“……左柳。”
“嗯。”左柳道:“刚好在附近,离你不远,很快。”
“喔……”谷郁知吸吸鼻子,“我家窗外有人。”
“窗外?”另一侧的左柳皱起眉,谷郁知住在二十多层的高度,有人爬上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东西在盯着你,是吗?”
“有一架无人机在外头,我不知道是狗仔还是别的。”
“不会有狗仔这么明目张胆。”
想到尤莉她们说过的话,谷郁知抿了抿唇。他那会儿还信誓旦旦自己离私生粉很远,没想到不过是一张纸的距离。
“我回来的路上就有人跟,当时没发现是谁,现在想应该就是这个人。”谷郁知闷闷地道:“你怎么上楼?我还没给过你电梯卡。”
“不用上。我正在进小区,你三分钟后乘电梯下地下车库。”
谷郁知:“不需要我帮忙登记吗?”如果是访客,都需要和业主打电话确认来着。
左柳:“出示证件就不用。”
“……哦。”
别给保安吓死,以为出了什么重大事件,还得司法部亲自到场。
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默默在心里倒计时。
不能回卧室,因为卧室的窗户开着。他连开防盗门的动静都小心翼翼,撒着拖鞋窜进电梯里,忐忑的心绪在看清电梯间外那辆黑车后被抚平些许。
后排车门从内被推开,谷郁知看到了坐在其中的左柳。对方袖扣一丝不苟,名贵腕表质感冷硬,表针在应急灯下闪着银色弧光,金尊玉贵地从容。
在落入那双冷静的墨蓝眼眸时,他心里吐槽自己:之前是疯了吧,就这还妄想互不相欠?还分开也无所谓?你在装什么啊谷郁知!
几乎是连扑带抱的,他掉进了男人的怀里。
地下的阴湿被阻隔在外,先是闻到车载熏香的木质气息,随后他嗅到了左柳身上附加的味道。
哪怕知道对他而言无用,左柳还是用Alpha的方式安抚了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信息素凝成缕缕线条,和那双覆在西装下结实的手臂一样搂住了他不稳的腰。
身上是洗澡后套的睡衣,纯棉布料垂到脚踝,拖鞋也被踢掉了。谷郁知拱啊拱,坐在左柳腿上,确认完他的存在,闷声说:“左柳,我想把人抓出来。”
“嗯。”左柳颔首,“刘叔,先回家。”
谷郁知这才注意司机也在,他心虚地朝驾驶座瞄一眼,又不想坐到一旁空位上去,左柳也没松开他的意思,“最近还有别的工作?”
“……有。一些琐事吧……我过两天要试戏,可能还要出去吃个饭。”
左柳没有让他乖乖躲在家里,拇指压在他腰侧,“我来处理,你一切照常。”
谷郁知悬着的那颗心就掉下来了。
他挺直的背有了松懈,脸颊窝在左柳颈边,好像这个姿势能让现在的他更觉安心。等顺利离开小区,车辆驶入马路,他想到一个问题,重新支起身来:“无人机会不会把你的车牌录下来?”
“录了也没关系,不会传播出去。”
闪烁的灯光倒退在谷郁知水润的眼睛里,那双漂亮的眸子正不设防地看着自己,脸上也有努力保持住微笑,虽然笑容有些难看。
就像不管怎样竭力控制,他说话的尾音依旧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
“……捎回来的特产都在家里。”
“没关系。”左柳唇角微动,抬起手,干燥的掌心蒙住了他的眼睛,“休息一会。”
谷郁知没挣,安安静静地靠回去。
从公寓去左柳家要近半小时,两边不在同一片区。左柳来得倒是挺快,可能正好在周围忙公事。
等车停稳后,谷郁知松开他被抓皱的衣服,摸摸鼻子道:“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