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62)

2026-09-18

  左柳将他的中指压回去,“还想招惹我?”

  谷郁知不懂讲了些什么,声音叽里咕噜的。左柳低下头,先看到他透红的耳朵,随后才听到几个微弱的音节,“里面的……流出来了。”

  又咬牙说:“混蛋。”

  就是故意的。说什么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完全是在下套,而他真不谙世事往套里跳。

  这声骂轻飘飘的,毫无力度,更像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呓语。

  左柳没否认,他将谷郁知从茧里剥出来,垫上几张纸,恢复干燥的手指往下,还没探到入口,谷郁知就推拒着不要他弄,一时被操怕了,担心他再来一次。

  左柳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凸起的腕骨上摩挲过,“没来得及告诉你,伯母已经转院了。”

  谷郁知力度一松,眼睛圆滚滚地看向他。

  他想问的都通过眼神表达出来,左柳不慌不忙地替他引出残留的精液,也不隐瞒,“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他连“可能”这种模棱两可的词都不用。

  谷郁知心口一闷,随后是漫长的沉默。本来没想说话,闭眼装死,却感受左柳的手摸上来,贴在他背后,从脊椎到腰身慢慢顺着。

  掌心的纹路贴着他薄薄的皮肉、血管,像和温度一起陷进心脏里去,让他心口酸软发痛,宛如被捏了一把。

  心理建设做了几天,装作无事,好像没什么用。良久他窝回去,苦笑一声:“你觉得我想得有多好?”

  左柳一针见血:“你会希望她很快康复。”

  谷郁知无法反驳,又躺了会。他偏着头看向窗外,窗帘被拉上了,哪怕没有遮挡,城市的夜晚也看不到星星。

  你好烦——他埋怨地在心里道。偏偏这时候告诉他,让他还没从眩晕里缓过来,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撤了。

  默默地掉了滴泪,觉得丢人,谷郁知想偷偷抹掉,左柳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他转向自己。

  谷郁知抬眼看他,眼睛闪烁发亮,瞳孔深处有光在颤,“……和我说说吧,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猜不到。正常人背痛用得着住院吃止痛药?不过是针灸、理疗,贴几副膏药。护士说的三言两语已经让他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认,选择暂时性逃避。

  左柳掀开毯子,也卧进来,拇指抚过他眼下那块皮肤,抹掉还没掉下来的湿意。

  “转院后,我认识的那位专家接手了她。她初步推测病灶在胃部或是胆管,筛查后胃一切正常,脊椎的疼痛是因为癌细胞转移到骨头上,导致伯母病理性骨折,接下来需要安排切除手术,解除神经压迫、防止瘫痪。”

  这应该是左柳至今为止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骨转移是晚期的标志,意味着癌症已经全身性扩散。谷郁知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治疗的目标不再是治愈,而是控制病情、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然后延长生命。

  “……那她知道了吗?”谷郁知不懂自己是用什么语气说的话。可能相当难听,无比嘶哑,像在沙漠里走了一圈,还可能破了音,他神经质地扣着手指,语无伦次,“我去的时候她都不是躺平的,不是看书就是做手工,她应该很想坐起来,其实她很要强,但是只能依附靠背。而且她很怕痛的,一直用止痛药,会不会产生耐受性?”

  “她不知道。”左柳道:“医院和她丈夫也进行了沟通,得出的结论是隐瞒。”

  “哦……好吧。我觉得别告诉她,对,不用告诉。她精神挺好的,我明天想去看她,可以把地址发给我吗?”

  “嗯。”左柳的手上移,落在他双眸上方。他的眼睫颤动极快,剧烈地抖着,被掌心连同眼皮一块儿下压、盖阖,“我让刘叔送你。”

  谷郁知明白自己状态忽高忽低,不宜开车,原本是想让助理送自己。他听了左柳的话没再拒绝,默认了,只是安静没一会儿,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安全感,说:“给我戴项圈吧,左柳。我饿了,我想吃芝麻汤圆。”

  前后内容毫不相干,跳跃度很大。

  他本想着冷暖自知就好,不如装豁达一点,但眼皮抖动得愈发剧烈,没听另一人回应,说完视野里出现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颗粒,闪烁着、繁殖着,渐渐盖住了黑,也盖住了他眯起缝隙里的一切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起伏,空气被抽干了一样,血液像是要跃出血管,从喉咙里呕出来。他痉挛着缩起手指,觉得快喘不上气了。

  他难受地挣扎,捂住嘴掐着喉咙,跪在床上呼吸。可再怎么用力都感受不到氧气的摄入,反倒是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晕,求生欲令他胡乱地挣扎,去抓枕头、去抓水杯。

  极度的窒息感中,一个个画面在眼前飞逝而过。

  他看见爸爸血淋淋地戴着呼吸机,一动不动,穿着白褂的医生遗憾摇头;又看到花园里开满了鲜花,他想摘却不敢,匆匆跑回房子里,顺着楼梯往上,项莺脸色发白地被那个男人攥着手腕。

  他冲上去想拉开他们,剧烈的痛楚却席卷上来。

  他幻听了项莺凄厉的尖叫,听到发了疯一样跑来的高跟鞋声。可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张空白的脸在面前摇晃,他们鼓掌,欢呼,庆贺他在台上表现极佳。他不知向谁求救,只趴在地上,前伸出去的手里盛满了绝望。

  在彻底丧失意识前,他的手被握住了。力道很大,那人宽厚的掌心包裹住他,似乎也有渗出汗水。

  他的脸颊被捧起,有东西堵住了嘴。对方控制了他急促的呼吸,又将他抱紧,揉进身体似地让他钝痛。

  “不要勉强,把我渡的气吸进去。”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幻觉和现实的概念被模糊了,谷郁知只觉得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然后认知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是第一次有人抓住了他,救了他。

  *

  意识不断下坠。像掉进海里,水压四面八方挤来,没有痛感,仿佛身体正在融化,边界一寸寸模糊。

  偶有碎光从遥远的上方漏下,却够不着,只在涣散的视野里拖出苍白曳尾。

  谷郁知手指在虚空中缓慢划动,搅起一缕缕黑色的絮状物,分不清是海草还是自己的头发。

  羽毛黏在身上,它们附着于皮肤,随水流摆动,牵扯他往更深处去。直到沉到尽头,重心才落了地,浮动的水泡散去,他站在了大楼里。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

  梦境重叠在一起,又是机械重复地开始推门。

  一扇、两扇、三扇……走廊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扇。他越过剩余的全部,径直走向它,门后不再是古怪的楼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春日花园。

  绣球花簇拥成蓝紫色的云,沿着碎石小径漫过铁艺长椅。品种珍贵的玫瑰成片挺起,阳光洒在白色的鹅卵石上,香气铸满空气。

  谷郁知站在水池边,看见镜像下年幼的脸。他面上因涉足未知领域感到彷徨、不安,又震撼于眼前的一切。

  他热爱美好的东西,自然也喜爱春天开满鲜花的园子。

  镜头陡然切到深夜,十二岁的身影穿着芭蕾舞服在喷泉旁起舞。旋转、大跳,潮湿的风带下露水,仿佛只要跳得够高,就能飞越此处,把整个童年一起甩在身后。

  可事实是他踩碎了一朵夜来香,转头看到阳台上继父厌恶的眼神。

  一个男孩子学什么芭蕾?

  后来那件芭蕾舞服不见了。谷郁知翻遍了衣柜,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只找到一团积灰。项莺涂了口红,站在房间门口看他,声音像隔了层雾:“衣服而已,哭什么。”那口红是刚火起来的铁锈红,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小郁,别再乱跑了。”

  他那时太小,小到不懂得“不见了”可以是“被拿走”,小到以为春天是钉在日历上的,不会被人随手撕掉。

  他趁着所有人沉睡溜进厨房,从垃圾桶最底下翻出被剪碎的裙摆。保鲜膜沾着菜汁紧紧裹住它们,像在包裹一具小小的尸体。而他唯一做的就是将那团冰冷的布抱回床上,除此之外,别无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