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64)

2026-09-18

  左柳一直默默听着,到这里,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时候魏原是班长,见状火冒三丈。他招呼了近二十人过去,又摇了全班给学校写联合举报信,最后在漫长的拉锯战下,篮球队的大部分人喜提处分。

  从那天开始,谷郁知慢慢有了变化。其实只要有一群肯站出来维护的,施暴者就会偃旗息鼓。

  谣言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发展到特别恶劣的地步,至于后来那前锋打球断了手导致考学失败,只能说天道好轮回,善恶皆有报。

  “他很需要认同,别看平常跟朋友在一起都乐呵呵的样子,实际上有点孤独,也说过没谁受得了自己。”

  魏原反复捏着那根烧了一截的烟,最后还是咬进了嘴里,含含糊糊道:“我知道你帮了他挺多,也知道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都活得潇洒。所以哪天你要是腻了,直接告诉他,别瞎折腾,再不济你给我打电话,我能带走他一回,就能带走他第二次。”

  *

  PTSD,创伤后精神压力症,这是谷郁知初中确诊的应激性障碍。

  从看见舞台会害怕,到能够观看别人演出,再到重新站上去,他花了整整十五年时间。

  直到演唱会顺利落幕,他以为自己已经痊愈,没想只是项莺病情带来的情绪刺激就引发了并发症,更别提十多岁时多么严重,高中前的记忆大面积丢失,现在仔细回想,那年春天过后只余一片空白。

  空调匀速运转,谷郁知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光怪陆离的幻梦进入尾声,他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等能看清东西,天花板上挂着卧室的灯,身上深灰的被子看着厚重,却柔软轻盈。

  门虚掩了一道缝,隐隐有杂声传来。

  他撑起手臂,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他睡了许久。

  把手机放回原位,视线所及忽然一顿。他抬起手腕仔细地瞧,那儿多了条绕了两道的暗红皮手环,像普通装饰物,上面嵌了排金属铆钉,棱角圆滑,细碎的链条搭在腕部,坠着迷你大小的长方形铭牌,上方刻了一个简洁的字母“A”。

  之前在情趣用品店里,他和左柳一起挑过项圈。后来没有投入使用,因为他觉得项圈和小猫小狗脱不开关系,他不喜欢做小狗。他以为左柳会从中取出一条扣在他脖子上,不料拿的却是新的。

  怕是早准备好,又没到合适时机。他提出后倒也省了流程,只是东西戴在手上,多了几分暧昧的隐秘感,多数人见了都不会深想其中含义。

  他摆弄几下,越看越顺眼,款式符合他的审美。

  他不否认自己的讨要带着目的性,承受不住太残忍的信息,所以想找到托付。这原本是聊以慰藉,不料还真像那么回事——所属一标似乎就有了归处,就像冒然的搬进有了合法性,不会再被轻易地撵走。

  盯着多瞧了片刻,谷郁知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摸出房间。

  客厅的电视开着,沙发上躺了个人。左柳单臂盖在眼上,一张纸遮在胸口,长腿无处安放,睡得正沉。

  怎么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看到茶几上摆满的东西后短暂地愣了神——盆里残留了面粉,多出来的芝麻馅混着白糖搁在碗中,糯米被搓成一颗颗圆团子,就差下锅了。

  他不自觉地蹲在一边,支着下巴看左柳睡颜。看了会儿肚子咕噜噜地叫,再站起来烧水开火,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站在岛台旁吹一颗吃一颗。

  电视里新闻的白噪音已经结束,电台开始播放舒缓的轻音乐。

  谷郁知填饱肚子,心满意足。刚挪回原处,左柳手指微动,先收了腿,才慢慢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他视线落在青年身上,好半天才抬手,掌心从耳朵揉到发顶,指腹贴着头皮一点点地磨,“冷静下来了?”

  谷郁知点头,声音发哑:“怎么不去床上睡啊?”又动鼻子嗅嗅:“这下能闻出来了,好浓的烟味。”

  “嗯,没散干净。”

  他不提刚才的事,左柳也没过问。只坐起来活动了僵硬的身体,拍了拍大腿外侧。谷郁知不明所以,还是双膝触了地,跪去他身旁。

  见左柳表情严肃,坐姿端正,他不由自主跟着挺直腰杆,方才在对方胸口压着的那张纸也递到了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皆为手写。

  “我的失误。这是我第一回与人确立关系,只顾着拟协议,没有给你应给的承诺。”

  安全承诺、引导与成长承诺、尊重与保护承诺,还有关系稳定性承诺。谷郁知看到锋利的笔锋,几乎没有涂改痕迹。

  他的目光逐渐往下,一行行地阅读,看到第四项时,左柳的声音也在他头顶同步响起,平稳地道:

  “我今年三十虚岁,A大毕业,狮子座,生活富足。目前家庭关系简单,有固定发展的Sub,我的工作导致我日常繁忙,但会抽出时间对他进行陪伴。”

  谷郁知张了张嘴,被拇指磨过下唇。

  左柳低头,将他留在了虹膜里,说话声音不紧不慢,深入骨髓的镌刻感却是一个字比一个字强烈。

  “作为他的引导者,我会保持自身情绪的稳定,不将个人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对他的无端惩罚或伤害。即使在日常中,我也将保持对他的关注,根据我们的相处方式,提供他所需的情感支持。

  “如果我的想法、感受或能力发生重大变化,以至于可能影响我们的关系与他的安全,我将坦诚地与他沟通。我自愿作出以上承诺,并将在我们的关系中以此为准则,履行我的责任。完整健康才能让关系长久。所以如果他需要我,可以直接说,不管是给予安慰还是替他出气,我都有求必应,只要不像今天这样让我担心。”

  两人挨得近,鼻息交融。他呼吸间似乎有什么蓄势待发,分明没动,却让人感觉在徐徐靠近。

  谷郁知的视线对上他的,心忽然软成一片,又有点乱,像湿漉漉的白鸽在雨池里胡乱地扑腾,很难再飞起来。

  他招架不住地移开目光,干巴巴问:“哦……那我要承诺什么吗?我也琢磨琢磨,写一张给你?”

  左柳静坐的模样,有让人心旌摇曳的依恋欲望。

  在那之前,他从未接触过Brat。只知道这类人行为混乱,反复无常、忽冷忽热,心理特质可能与其童年经历密切相关。

  经历了父母过度控制的环境,或是家庭规则的动乱异变,都极可能造成他们在成年后通过支配者寻求补偿。

  其矛盾的需求在活动中表现为既渴望支配又抗拒支配。

  这种爱慕让关系更加微妙,带着表演性质,过程里的反抗实际上是有策略的服从,挑战的目的不是推翻权威,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甘愿低头。

  “不用。”

  左柳把谷郁知抱起来,放到腿上。两人身高差距不是特别大,这么一坐,变成他要仰望起谷郁知一般,目光也带着专注,“慢慢来就好。现在的你只用做好该做的,唱歌也好,演戏也罢,维持你所期望的独立人格。”

  生老病死,世事无常。

  人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在无法控制的事情上倾注了太多希望。死亡带来的冲击是不容忽视的,他经历过这种时候,知道它的难以忍受。

  左柳缓缓道:“于宇宙而言,人类伟大又渺小。日出日落不过弹指瞬间,必须要做的是活在当下。”

  谷郁知那双眼眸似秋瞳剪水,黑白分明。

  鼻尖萦绕着从身后茶几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芝麻甜香。

  他双手无处安放,搭在左柳肩头,只迟疑了两秒,就搂着脖子把人用力扑倒在沙发上,豁出去般一股脑道:“我今年二十五、不,二十六虚岁,星座是白羊。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可以尝试!还算有一点点赚钱能力吧——嗯虽然有时候花的更多,但是养自己没什么问题。目前有固定发展的Dom,工作也很忙,但我乐意抽出时间跟他待在一起。然后就是……”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了。而且,左柳,我需要你,很需要很需要!”

 

 

第41章 

  谷郁知自认脸皮挺厚,架不住股脑热的劲儿过去后,也会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