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作镇定地从左柳身上翻下来,胡乱寻了个喝水的借口,钻进厨房用冷水扑了把脸。等那股燥热压下去,他又觉得自己行了,折返回去硬缠着人陪他睡觉。
“身边没人,容易夜长梦多。”他嘟囔着,钻进被窝便不安分起来,小腿黏糊地勾着左柳的大腿,非要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
左柳没推开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膝盖与关节,像是要渗入皮肉,摸到骨头。
他记起演唱会结束第二天,他拉谷郁知起床锻炼,谷郁知趴在枕头上喊腿疼。他心口涩着,悔得厉害,他了解了谷郁知的性子,喊了不一定是真的,但真的也不一定会规避。
不知晓他的心中所想,谷郁知被摸得通体舒泰,却不太敢闭眼。他怕那个梦——那栋阴森的旧楼,那条循环往复的长廊,都是些要把人溺毙的晦暗。唯一能让他愿意回忆的是天台上那道惊鸿一瞥的身影,可惜细节太碎,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疲惫终究是压过了梦魇。窗外响起第一声稀疏的鸟鸣,谷郁知在半梦半醒间仰起头,视线描摹过左柳锋利的下颚线,呓语般抛出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是他第二次产生这种错觉。
第一次是在公馆,他觉得左柳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幽怨,像是有什么未了的宿债。
左柳没回答,或者说,谷郁知没等到那个回答便沉入了黑甜乡。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身旁已空调窗外的蝉叫吵得人心烦,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盒消肿药膏。
他不以为意地去拿,一动才发现下半身快没了知觉,“……”
太厉害了左先生。
现在他还年轻,身子骨有韧性,要是等到了四十岁,遭这么一回怕是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至于十几年后两人还在不在一块儿,这种虚无的假设被他飞快地抛诸脑后,说了要活在当下嘛。他强撑着掀开被子,腿肚打了个颤才勉强站稳,一摸手机,置顶里多了个红包提示。
左柳:[今日零花]
虽然提前说好,但这么领了感觉还挺别扭……不对。他这个月还没拿到工资,怎么不等上交就先来零花钱了。
谷郁知:[要不下个月再给?]
左柳直到他吃完早饭才回,回的不是消息,直接打了电话。
谷郁知一秒接起:“喂喂喂?你到单位啦?”
“嗯。”左柳:“收下吧,没多少。”
谷郁知:“那我会感觉在连吃带拿……”
对面沉吟几秒,左柳说:“银行卡密码告诉我。”
谷郁知:“哦,245613。”
左柳:“我的和门锁密码一样。”
谷郁知:“啊?”
左柳:“你的钱我随时可能收走,不算连吃带拿。另外,刘叔已经把车停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
谷郁知:“哦哦好。”
左柳:“上班了。有空多陪伯母,其他晚上说。”
谷郁知:“……哦哦。”
挂了电话,他机械地领了红包,上限两百块。好像确实不多。但他这人平时挺懒,宅家的情况下一天也花不到一百,反而这种债务关系很奇怪……是因为有DS关系加持?
他盯着鲜红的红包页面半晌,最终抵着唇咳了两声,有些别扭却不讨厌地按了息屏。
十分钟后,车子平稳地驶向城西。
相比市中心人满为患的综合医院,项莺转入的这家机关医院要幽静得多。灰白色的建筑群掩映在上了年岁的梧桐之后,颇有几分上世纪疗养院的清冷味道。
这里的走廊宽敞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每层楼都布置了小小的活动场所,摆着几张旧沙发和报纸架。
他到的时候,项莺刚被护士推回来。
大约是做完了例行检查,新的输液袋才挂上没多久,透明的液体正顺着长长的管子一滴滴落入她的身体。
只是做了一场切除手术而已,项莺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侧躺着,倚靠在身后的翻身垫上,脸上毫无血色,那种苍白几乎要融进纯白的枕套里。
护工看见他后点了点头,为他留出了空间。谷郁知停在了离床几步远的地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会击碎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似的。
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匀速滴落的药液,听着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提示音,直到项莺发现了他,对他扯出笑来,喊他:“小郁,来啦。”
谷郁知鼻子一酸,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妈。”
他俯身向前,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觉得凉,又要了个暖水袋来,把鸡蛋在菜粥里搅碎了喂她吃。
他没有表露难过,好像一切如常,告诉她要多吃才能身体好,等病好了就带她去看极光,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最远的地方。项莺安静地听,目光柔柔地凝望过来,好似有多眷恋。
她没什么说话的力气,随时都会再睡过去一样,待谷郁知畅想完,才费力地转动视线,看向床头柜,“你待会儿记得把东西都捎走。留在这里我也吃不完,过期会浪费。”
谷郁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柜子里堆了许多礼盒。大部分都是补品,包装精致,是他叫不出的牌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他心下了然,大概是继父送来的。出于维系面子的义务,老板的时间可比钱贵多了,反正他往医院跑这么多趟,没有一次是碰上面的。
他心里谈不上感激,又怕讽出口惹项莺不开心,语气平淡地应付道:“他给你买的?呵呵呵也勉强费心了。让护工给你做了吃,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燕窝。”
“他?”项莺对这个称呼感到茫然,随即摇了摇头,“是你朋友送来的呀。”
哪个朋……谷郁知恍然大悟,脑海中闪过左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神色好看了点,“这样哦。他给的你就拿着,我回头也给他送点东西去。”
项莺犹豫后轻轻地嗯一声,“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她动了动,又想坐起来,却无能为力,只好面带尴尬地求助儿子:“小郁,帮妈妈把床摇起来好吗?”
谷郁知半蹲下来,找到把手。
床轴转动,发出几声略带牙酸的吱呀。项莺盯着头顶的光晕,离天花板近了些,精神似乎也提振了几分:“他是姓左吗?他提过,我应该没有记错。我瞧他长得好,做事也稳重……现在结婚没有?”
来了。谷郁知就知道会有这出。
项莺眼睛里那点期待的光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指尖摩挲着腕上那条项圈,无奈地强调:“妈,那就是我朋友而已。”
项莺忧虑地笑了笑,咬字缓慢,每一个发音都在试探边缘,“我和你爸爸一开始也是从朋友做起的。我觉得他对你很上心,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
“嗯,关系是好点。”谷郁知硬着头皮承认,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放心,他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他的。”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在犯嘀咕。
您儿子何止答谢,整个人都被吃干抹净了,搞不好一辈子搭进去,可真不是那种谈婚论嫁的关系。
像看出了他的回避,项莺的眼神黯淡了些许,脸上略过一丝遗憾。她没再坚持,只是拉过谷郁知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药水见底,护士来拔了针。
谷郁知陪她坐一上午,中午找干净的餐厅点了清淡饮食,项莺没吃两口就说饱了,又要睡。
他将床放平回去,给掖了被子,在一边处理消息。
华娱给专辑制定的计划与预算发到了邮箱,预计踩着夏日的尾巴结束录音,冬季制作完毕,年后正式发行。
看了报价,谷郁知觉得贵——150万,抢钱呢。
他和程玮掰扯,从MV开始砍价,精打细算,程玮劝他不如签进来,费用这边全包,根本不用操心。谷郁知偏不,至少要等拿个影视奖再说,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程玮重新报价,减了三分之一,给他算100万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