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柳直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抽了张纸不太在意地抹掉血,揉起谷郁知腕部被自己打到的地方,“让他回来。”
“哦……手机没电了。等一会吧,他会回来的。”谷郁知分心地看他修长的指节,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哎,你给我的项圈呢?”
原本他扣在腕部,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医院手环。
左柳说:“看看床头抽屉。”
谷郁知赶紧拉开,松了口气。他衣服口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放在一起,那条项圈也在,没丢就好。
两分钟后,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透着股“我就送个饭,大佬放过我”的卑微气息。
等得了应允,助理重新钻了进来。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谷郁知,确认衣服还穿在身上,没被怎么样,接着视线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Alpha身上。
察觉到目光,左柳瞥去一眼,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让助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个……哥,我给你买了粥和菜饼什么的,趁热了喝?”
谷郁知点点头,扒拉起其中一个袋子,随口介绍说:“这我朋友,姓左。他刚巧路过这边,听说我受伤顺便来看看。”
助理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朋友?路过?顺便看看?
他虽然还干不了大事,但也不是个傻子。他视线在谷郁知那双带着牙印的嘴唇上停留三秒钟,深感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都亲出反光了,管这叫顺路来看看?那是路过到了你嘴里差点没拔出来吧!
前几天说圣诞要去约会,怕不就是和这位了,就不懂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连他都瞒。
“哦哦,朋友啊。”助理暗自腹诽,面上却挂着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他转过身,对左柳挤出一个谄媚笑容,“左先生,您要不要也来点粥?”
左柳拒绝了,“不用。”
助理:“别客气别客气,我怕郁哥挑嘴,特地买了两份不一样的,您要是没吃午饭还能垫垫肚子。”
左柳看了眼谷郁知,“他不挑。”
谷郁知:“……嗯对对对。”
粥是青菜和小米的,确实没什么好挑的。他把小米粥开盖舀了勺,没味儿,再尝口菜粥,还是没味儿。
要不是刚舔了血,还以为味觉失灵了。
助理强调:“特地让老板不放盐呢。”
谷郁知面无表情地哦了声。
他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吃不下,漱了口往后一躺,一副懒得动弹一下的样子。
助理本来打算按铃给他把剩下一小半的水重新挂上,却在看到床边男人掖被子后打消了念头。
怎么说呢。
就是感觉这个屋里有一个人好多余。
“哥,我再去买点这几天的用品,你好好休息哈。”
留在这儿太碍眼,总归不是回事儿。扔下一句话,也不管床上的人应不应,他马不停蹄地溜了。
房间里很快重归安静。
阳光透着半入冬后的特有清冷,斜斜地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碎金般铺在洁白的被单上。
那儿还有用手揉皱的褶子,谷郁知半张脸埋在光影里,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细窄的淡青色血管。
他颊边柔软的绒毛被勾勒出微茫的轮廓,连带总透着狡黠的眼睛也半睁着,因为难受,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显得比平常乖顺许多。
左柳目光在他额角处停顿片刻,有几缕发丝被方才的动作弄乱了,不安分地搭在枕边。
他微不可闻地轻吐一息,伸手将碎发拨向一侧,指尖不可避免擦过眉眼。没等收回去,谷郁知脑袋就偏过来,顺着力道直接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里。
“左柳。”对方自然得像触发了本能,又仿佛受了伤正黏糊着,叫完仰起脸来,下巴在粗粝的虎口上磨了磨,“你是不是待会儿就走了?”
左柳任由谷郁知像只猫一样贴着,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走。”
谷郁知躲在被子里,在被底用脚去勾男人的大腿。
“那工作怎么办?”
“转线上处理。”左柳没制止他那条不安分的腿,滑动贴在他脸侧的手盖住了眼睛,挡住些许日光,“别折腾,睡会吧。”
视野被黑暗取缔,谷郁知想反驳自己已经睡十几个小时了,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但抗议的话到了嘴边,却实在没什么力气吐出来。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外干燥清冷的Alpha气息,以及被罩晾晒过后散发的阳光味道。
刚步入恢复期的身体极度困顿,温热的手掌定住了他漂浮不安的感官,没捱几分钟,什么心思都渐渐涣散了。
“……那我睡了。一会会。”
“嗯。”
起伏的呼吸绵长下来,左柳在床边端详了他很久,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
摔到头造成的后果可大可小,他很难想象若是运气差了毫厘,面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随后他缓慢地收回手,在谷郁知额前亲了亲,起身出了病房。
电梯直达阴暗潮湿的地下二层,小宋在偏僻的停车位上候了许久。
最近接触太多世态炎凉,他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看清过来的人是谁后,他手忙脚乱降下车窗,冷风穿堂而过,车里辛辣的尼古丁味道依旧浓得呛人。
“部长。”
小宋规规矩矩地改变姿势,咳嗽两声,将一块加密的平板递去,“您让查的都查清了,那个丘桓果然是假身份。”
左柳弯腰坐进后车厢。幽暗的车内没开灯,全靠屏幕亮起的冷光映照他线条冷峻的面孔。
验证过后,平板上出现了一份资料档案。
页面的右上角是一张看起来很腼腆的年轻证件照,往下明细拉得很长,囊括了被调查人近两年的行踪动向,连回国飞机是哪一班、几点几分落的地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随着滚至底部,左柳划弄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在血缘关系图谱上点动。
“请个律师替他辩护,让那边缓一阵再抓人。先把黑市几个窝点端了,再放消息出去——是在他们那办过身份证的男青年报的警,为的立功,替父亲减少刑期。”左柳把平板随意丢在一旁的坐垫上,淡淡说道:“刘茂实进去前没做几件好事,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
这话没一个字发了重音,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
但作为熟知他的副手,小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他知道左柳真正发火动杀念时,根本不像别人那般歇斯底里,反而冷静得可怕。
最近半年已经好了很多。放在以往,他的上司越表现得克制,手段越会超乎想象。
空气里涵盖的信息素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宋低头应下,就听左柳再次开口,声音被闷在黑色的轿车内部。
“顺便找个正当一点的关系口,或是保外就医的手续去周旋周旋。下周三之前,把放人接受正当复审的批文发到刘茂实在的监狱办公桌上。”
小宋听完后愣在那儿,等反应过来,神情惊骇,“您的意思是疏通关系,把刘茂实给放出来?部长,这不合程序规矩,他万一逃了岂不是……”
他真觉得左柳是不是气昏了头,那么辛苦查证给人送进去,为什么现在又要递云梯,不等于往社会里放了个随地走的隐形炸弹吗。
左柳没有立即回答。
逃?
他在幽暗之中注视着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随后闭上双眼,手指慢慢搭在袖扣上,摩擦过表面铂金的棱角。
“监狱安保严苛如密,原用来关押的规则也成了防护锁。宋检察官,这些道理你不会不懂。”
待在里面有吃有喝享受赎罪的余生?还是太便宜这老东西了。
祸不及家人,不是说保存了多少良善认知,这本身就属于左柳的行事准则。就算刘茂实留有什么后手,冲着他来就是。但既然刘茂实的儿子那么孝顺,想碰他的底线,那不如就连带着引以为傲的主人家一起连根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