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仿佛在瞬间预见了各种不可控的意外。他不敢去看不见光的后座,利落道:“明白,我现在去办。”
第56章
左柳是连夜从外地赶过来的。
交代完该做的事后,他从手套箱里翻出剃须刀,在车边借着瓶装水细碎的声响,将倦意和风尘一点点刮净,随后去附近商店提了几个青椰,重新推开了病房门。
谷郁知还在熟睡,也许是身体太过疲惫,睡姿乖了不少,被子维持他走时的样子。
监护仪器上的绿光规律地跳动,一切数据正常。他走过去,手掌覆上青年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若有若无的触碰惊扰了美梦,会周公的人不满地哼哝两声,不待见般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将眉眼全藏在了阴影里。
左柳拉近椅子,在床头处理起出差这段时间所堆积的文件。
天色擦黑时,走廊的寂静被打破。姜匀声听说谷郁知中午醒了的消息,放下活从片场过来。
走廊上刺眼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往里倾泄,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亮带,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关切的开场白已到了嘴边,却在门从里打开的一瞬钉在了原地。
姜匀声做出了白日和助理相同的动作,后退一步,反复核对起房号。
……没错,是剧组定的那间。
这个出现在门后的男人是谁啊?
“你好。”左柳比他高许多,大半身子陷在暗处,只余下一双冷冽的眼睛,衬得身后开了一盏小灯的房内黑漆漆。
打完招呼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往后落去,跟在姜匀声身后的,正是谢成济。
“哦你好,你是谷郁知的朋友吧?”姜匀声反应过来,举了举拎的东西和一捧花,“给他送点吃的,都是大家一片心意。”
左柳没说什么,侧身让出了进屋的道,“他在睡觉,麻烦动作轻一些。”
姜匀声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他回头看一眼谢成济,他的男主角胳膊还吊着,面色怔愣,似乎和他一样遇到了不明所以的事,隔了几秒才缓缓带上房门。
关于闹剧的起因,姜匀声没有任何头绪。
丘桓像个不要命的,刀被谢成济踹到一边后,身手就不够看了。他变化很快,和上一秒能嗫嚅与人交谈、下一秒就发疯来杀人一样,被赶来的警方押进车里后,就缩着脖子一字不提,问什么都跟没听见似的,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事情发生在剧组,剧组就要担责。即使对方本身是冲着谷郁知私人恩怨来的,安保缺失和组内人员没筛查到位,作为导演,他难辞其咎。
所以此刻再烦躁发愁,也不能让谷郁知爬起来上班去。他叹口气,把花放到桌上,只能无关痛痒地和左柳聊几句,试图在言语中挖出一点对方的身份信息。
奈何左柳像深潭,滴水不漏,不疾不徐地应对着,只说自己和谷郁知认识很久,住在东港。
“那肯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谢成济插了话。
他认出这是之前在小区里见过的人,对方当时和谷郁知一起晨练,印象中态度很冷漠。旁听到现在,他脸上带着笑容,向左柳点头致意,“来易江一趟是要花点功夫的。我和郁知也是老相识了,他十六岁刚出道就一起拍过戏。”
“不会。”左柳淡声道:“我认识他时,他还没出道。”
谢成济惊讶道:“你们是同学?小时候的邻居吗?”
左柳说不是。
“反正能看出来。”谢成济道:“郁知平时很独立,连助理都不怎么让近身照顾,如果让人陪护,关系一定很铁。”
这话听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客套,没任何攻击性,姜匀声却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联想到了某种情况,脸很快皱了起来:“小谢。”
谢成济将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怎么了,姜导?”
左柳缓缓交叠起双腿,将随手翻阅的杂志放到一边。见过太多巧言令色和暗流涌动,谢成济的任何心思在他眼里,都像玻璃缸里养的鱼一样透明。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面前年轻的Omega。Alpha天生的领地意识让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隐藏的爱慕气息,但他并没有感到气恼,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
于是他仅轻应一句,低沉的声音带着从容,“他的确不爱麻烦别人。所以,只能我多费心。”
……简直四两拨千斤。
姜匀声揉了揉额角,他比谢成济多吃那么多年饭,简简单单就能看出暗火,也能从三言两语里品出理所当然的亲昵。左柳直接把朋友的界限模糊成密不透风的墙,将试探的人毫无余地地推了出去。
谢成济笑意也敛了几分。
再待下去气氛有点不对,见床上的病号迟迟没有要醒的意思,姜匀声干脆带人先回了。
出了那扇门,他往口袋里摸两下,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搓着没点。
还在医院,只能过过手瘾。
顺着楼道一直往电梯的方向去,下了楼到了室外,他开口道:“小谢,你入戏太深了。”
晚风吹得人发凉,谢成济心不在焉跟在身旁,否认说:“姜导,这和戏没关系。我分得清林夙和陈堪,也分得清我和郁知。”
姜匀声问他:“如果你推开门看到遇险的不是谷郁知,也会那样直接冲上去?”
谢成济想了一会儿,“如果看见的是您,我也会那样做。换成我的助理、任何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剧组成员,我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姜匀声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好孩子。”
话音一转,他像平常说戏一样说道:“但你对小郁太在意了,这不好。我不了解他,你也不了解他,我们甚至不知道许多艺人镜头外是什么样,私底下是什么样。
“人和人隔着纱,我虽然拍的是悲剧,但还是希望主旨积极向上,传递给看电影的人更深的理想抱负,所以我拍林夙和陈堪,也就在拍他和你。我希望林夙和陈堪都好,也希望你和谷郁知都好。”
谢成济没有反驳,因为正如姜导所言,他其实不了解谷郁知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接触仅在九年前和今年,如果平常看到的谷郁知只是披了人设的皮,那他所接触的不过是另一个假角色。
“你之前问我,结局没定,能不能好一点。但我们昨天开会,聊到剧情发展到现在,林夙和陈堪注定没什么好未来,作为导演、编剧,我们隔着镜头,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既然他俩我帮不上什么,那转到镜头外,放到你身上,我该说的还是得说明白。”
姜匀声又叹口气:“做这行入戏是常事,我看过太多太多优秀的演员,演一个角色就成为一个角色,你和陈堪贴切,所以我答应一定给你拍好,尽我所能,让这部片冲个奖,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入戏出不来。”
并非离开镜头就出戏的演员不是好演员,就像并非所有入戏容易的演员就是好演员。
谷郁知就属于极其清醒那一类。肯花时间钻研,也能把该做的都做好,这很省心。如果两个演员都不出戏,成就一番佳话算不错的事,可惜一旦一人入戏一人出戏,情况就不太妙了。
姜匀声见过因此自杀的。
他那会儿还年轻,觉得感情就像一个人去追另一个人,愿打愿挨的事儿,他只用把戏拍好就行。结果等杀青许久后,偶然得知其中一个演员走不出来,最后抑郁跳楼,他也为此悔不当初了很长时间,如果多疏导疏导,结局说不定真能改变。
“所以现在看你有了苗头,我没办法不管。”
姜匀声想起多年前的事,仿佛那句“好痛苦”还在耳边回荡,嗓子也不由得沙哑了,“总而言之,你得拎得清。拍完杀青,所有的都会结束,你让自己忙一点,别去联系他。”
杀青后两三个月不和有感情戏的对手演员联络,是演艺圈大家都默认的事。
谢成济本来还挺情绪低落,一长串听下来,变得哭笑不得,“姜导,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