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掏肺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姜匀声险些出的气比进的多。
他半张脸都在抽抽,上了年纪的皱纹也挤得更夸张,手指划拉来划拉去,看到他胳膊上醒目的一片白,只愤愤在半空中点了点,“你最好是!”
哎哟。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还得回剧组,商量主演缺席的这段时间怎么协调进度。
没过多久,谷郁知的助理又跑来送了一次晚饭。
护士正好查房,他被挂水的动静弄醒,痛觉先视觉恢复,一睁眼就看吊瓶在眼皮底下晃。
睡得太久,头也钝得厉害。谷郁知晕乎乎地半坐起来,靠着升起来的床板喝水。
“……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稍微醒盹后,半梦半醒的记忆慢慢回笼,又模糊很不真切。
“嗯。你导演来过。”左柳放下平板,端起装了粥的打包盒,把剪碎的咸菜搅进去,“要帮忙吗?”
谷郁知说不要,“你买椰子了?我想喝。”
“先吃饭。”
“……好吧。”
谷郁知拿了勺子,舀进嘴里后觉得比中午带了味道,感动得险些热泪盈眶,“还是你对我好。”
在一旁低着头瞎忙和的助理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昨天他是留下来睡陪护床的,今天差不多也到该擦洗的时间点了,那位却一直没有走的意思。
他好急,看看天花板看看木地板,正鼓起勇气打算问需不需要去附近的酒店订个房间时,放在床头充电的破烂手机先响了起来。
谷郁知设置过专属铃声,一听就明白谁打来的。
知道他跑外地工作,所以项莺一般只给他发消息,问累不累、是不是又在熬夜、好好吃饭了吗?大多时间,她都安静守在屏幕另一侧。等他偶尔下戏早了,会拨去一两通电话,很少有直接打来的情况。
等接通后,听见项莺的声音还是江南水乡般轻柔的,谷郁知悬着的那口气这才吐出去。
避免被听出异样,他默默坐直了些,顺便给助理递了个颜色,指使对方把时不时滴一下的监护仪给拔了,“怎么了妈,这个点还没睡呢。”
项莺在那头轻轻笑着:“在忙吗?我有没有打扰你……是不是又瘦了?”
谷郁知想,真吃一周的粥那肯定是要瘦的。
“不忙,该做的都做完了。我说了嘛,现在这个角色对身材有要求的,瘦了情有可原,拍完再补补就行。你呢,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项莺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听起来有些犹豫,“等我一下,小郁,妈妈把音量调大点……你刚刚说什么?”
谷郁知愣了愣,才将话重复一遍。
“我还是一样的呀。”项莺语速温吞,“药很有用,但我看东西有一点重影……今天电视里的脸都瞧不真切,不过你叔叔请人来配了副眼镜,所以过两天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似乎在强调后面的好消息,以此来进行遮掩。只希望配好后,戴着不会不适应。
先是味觉和嗅觉,接着轮到了听觉和视觉。
比起骤然的疼痛,这种一点点被温水融走生命的感觉其实更容易堆积恐惧,她的头发也剃光了,有人过来探望,都要支起虚弱的身体戴上假发,将自己收拾得更为体面。
但这些都没告诉谷郁知。她是长辈,亦是心怀亏欠的母亲,又怎能不做顾虑地倒苦水,无非是徒增烦恼而已。
所以她平常只会说买了针织教程,状态好的时候做点可爱的东西;或是哪日天气很好,她和护工玩了几把纸牌。
在那些描述中,除了每天吃不完的药和挂不完的吊水,她依旧是不为风雨困苦、长不大的少女。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到后来,项莺的声音枯萎下去,她像把一天积攒下来的力气都用来与谷郁知说话,气若游丝地隔着听筒:“小郁。”
明显的哀伤落进谷郁知耳中,他立刻应道:“在呢。”
对面却没了下文。
隔了好一会儿,项莺又叫他一声,欲言又止。
“……小郁。”
谷郁知眼皮跳起来,以为是要给他催婚,劝他赶紧找另一半托付余生。他打着哈哈,“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直说的?馋哪家点心了?我懂——医生说不能吃,我们可以偷偷吃一点点,你告诉我,我找人去给你买。”
项莺犹豫了很久。
“不是的。我没有想吃的,只是……三个多月一直在这里,我……”她反复踟蹰,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心理博弈,最后带着几分恳求:“妈妈打算出院了。”
“什么?”
出院这两个字一下砸在了谷郁知神经上。
他差点忘了自己也陷在病床里,一阵惧怕的火气直往上窜,那些关于保守治疗、并发症、医学奇迹……诸多词从喉口涌到舌尖,迫切想把对方不知哪儿冒出的荒唐念头给顶回去。
他也不喜欢医院。
医院冷冰冰的,夜里能听到不同人痛苦的呻吟。但它却是能拉住项莺生命的蛛丝,离开了医院,谁又能来为日常做保障呢?
他的反驳不需要太多强有力的说服,只是简简单单的“不行”,项莺就会重新开始考虑。可所有言语在他张口欲说的那刻、在对上身侧人的目光时,都生生搁置了下来。
“谷郁知。”左柳微凉的掌心像及时的一片冷雨,覆上了他的手背。
“和伯母好好说。”
避免被项莺听进,男人把声音压低许多。
谷郁知抓在床单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感受着传递而来的体温,激荡的情绪逐步回落,干巴巴地应了声:“……哦。”
第57章
心理上的折磨往往比肉体病痛更加难捱,项莺当然受不了。
察觉到谷郁知并无强硬反对的意思,她紧张的情绪才逐渐松弛下来,支吾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稚子的委屈,说在四壁之中看不到月亮,也闻不到花香。
她爱折腾家里的花园,每有丈夫的朋友携眷造访,她总能亲手烹一壶清茶,领着人伴风月闲谈一二。
可现在她好像在丧失一切本源的东西,强效止痛让时间的认知变得短暂,昏沉吞噬清醒的缝隙,有时睁开眼不禁感到茫然,她甚至要费劲思绪许久,才会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发生了什么。
就算一瞒再瞒,也无人能藏起细枝末节的异样,何况对枯萎感知最深的无疑是那朵花本身。
这是项莺自己的意愿,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这好办啊。你要是想看花,我明天托人运新鲜的花过去,咱们把屋子摆满。或者我明早联系医生,给你换个看得到湖的房间好不好?”
“不是这个原因……小郁。”项莺声音单薄,“只是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了病床上。”
谷郁知这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恰好看到了自己对面挂着的点滴瓶,对于许多病入膏肓的人而言,每一滴落下的液体都仿佛是在倒计时。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知道,他没做过这么难的题。
他可以给项莺提供物质条件,也可以去哄她开心。但他们血脉相连,却又是独立个体,注定无法感同身受。
他将慌张的目光挪向左柳,脸上失了血色,在对上那双深邃眼眸的刹那,又觉得自己不该任性。把无法解决的事情寄托给旁人、亦或者试图把责任推卸给旁人,都不是他此刻该有的决策。
他大概已经学会怎样更坦然地面对生活的困苦了。这有独自成长中积攒的经验,也有左柳教会他的一部分。
所以谷郁知握紧了手机,主动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他反复吞咽喉间的酸涩,闭上眼睛,“那如果你出院回家,也会听医生安排按时吃药打针的对吧?你不能没有人照顾,那两个护工如果还可以,就一并请到家里去,工资我来结。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