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还有什么?他一时想不到那么详细。
他想尽力去守护项莺,但面对尊严与生命质量的选择之前,不得不先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听他这么说,项莺却好像轻松起来。看不到模样,也能想象她含笑时眉眼微弯的样子,“妈妈怎么会舍得小郁呢。家里那边,你叔叔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会有住家医生,护工找了,设备也齐全了,放心吧。”
谷郁知鼻子一酸,大脑也一片空白。他还是会想起面容已经模糊的爸爸,想起那个秋千、那片葡萄园。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没问过一个问题,之前都在逃避,现在却一下拨开云雾,不知怎么能轻易问出口了:“他对你好吗?”
项莺有些愣怔,随后柔声应道:“挺好的呀。”
挂了电话,谷郁知在漫长的寂静中沉溺,视线久久无法聚焦。
助理察觉到气氛不妙,憋着的问题咽回肚子里,默默退出房间,寻思今晚还是别在跟前晃悠了。
等眼角的湿润触感被一张纸巾按住,谷郁知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掉了几滴眼泪。他眼眶憋得红红的,半眯着一只眼怔忪地看向左柳,对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却让他一下更加难受,只能死死咬牙忍着。
结果没什么用,因为左柳虽然没说话,但把他抱进了怀里。
谷郁知眼前一瞬间全模糊了。
小半包抽纸不一会儿耗费完,他没扎针的那只手抓住了左柳的衣襟,脑袋藏进领口下。没过多久,他又想起什么天大委屈的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头,口齿不清地嘟囔:“呜呜……我助理怎么跑了,说好今天洗头的。”
按计划他本该昨晚就洗,结果不幸地被耽搁了。
做艺人哪有形象管理要求不高的,现在血把发丝黏了一片,医生让他等拆线,他忍无可忍,要了防水贴打算今晚花时间拾掇一下。
吊水见底,护士来拔了针。
定好明早检查的时间,谷郁知嘴里多了根吸管。他喝完一整个椰子水,晕晕乎乎地被左柳抱起,去浴室洗漱擦身。
暖风机轰鸣作响,室内升腾起氤氲的热气。温度上来后,随病号服的扣子解开,紧实的腰腹被镀上一层蜜色的光。
左柳挽起袖子,一下下浸湿毛巾,“头发过两天再说。”
谷郁知带着鼻音抗议:“等不了,明天就臭了。”
左柳头也不抬,“你更偏向伤口感染?”
微烫的温度落在肩窝处,谷郁知小声道:“陪护床小,你睡不下,跟我还能挤一挤。”
“没事。”
这个人懂不懂自己意思啊!谷郁知嘴巴一撇,顺溜地贫起来:“确实没事,我们仙男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就算放屁也是香的。”
左柳扶正他乱晃的脑袋,“别乱动。”
“你就说是不是嘛,你说是我就不动了。”
“不是,人长时间不洗澡都会变臭。”
“……”谷郁知服了,气道:“我现在是病号,还是特别难过的病号,顺着我的话说一次能少块肉吗?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张牙舞爪地想扑过去,可腿上一使劲,腰际便泛起一阵酸软。
左柳擦得细致,连腿间也没放过,粗粝的指腹隔着毛巾在敏感区域揉搓,没两下他就被若有若无的燥热感激得咬唇轻哼,身体在两双眼睛下诚实地起了反应。
他气势立马变弱,默默地把腿夹起。
左柳去盥洗池换了盆净水,将毛巾反复淘洗两遍。回过头时,便瞧见青年安静地坐在马桶盖上,那双微红的眼里还残留几分羞涩的错觉。
替人换了身干净衣服,再送回床上。谷郁知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在他打算洗澡前抓住了他的袖子,“左柳。我可以问你家里的事吗,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左柳:“想知道什么?”
怕揭到血淋淋的伤疤,谷郁知组织了一下语言,“上次你说那个……你妈妈去世了,是因为?”
左柳也没表露意外。他像在叙述一件身外事,直截了当地答了:“因为自杀。”
“啊……”
“对左家而言,她只是一位适配度最高的Omega工具,我的父亲从基因库里挑中了她,而她婚后唯一的任务就是诞下我。”
嫁入豪门并非外人所见那般光鲜亮丽,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童话。她看上去拥有了羡煞众人的庇护所,实际上只是掉入了更不见底的深渊。
几年前社会的自杀率就挺高,何况时间再往前推。
左柳望向窗幔半掩的黑夜,“在我之前,她曾生过一个孩子。但如果按现今法律明文规定,满两个月的孩子才拥有人格权,那么他不能算作我的兄长。”
没人格权,那便是不到两个月大就夭折了。这对任何怀胎十月的母亲而言都会是不小的打击,尤其导致加重产后抑郁……或许也是自杀的原因?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左柳嘴角微动,“孩子出生一周后,左家秘密带他做了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他分化成Alpha的几率微乎其微,于是,孩子很快被处理掉了。”
谷郁知猛地吸了口气。
检测是违规的,尤其对于一个虚弱的婴儿而言,极可能哪个环节没挺过来,直接一命呜呼。
怎么处理掉已经不重要了。但那是左柳母亲当时唯一的依仗,命根子拔了,她一夜之间便化作水潭上的浮萍,仰头见不着高耸树木外的光,低头也够不到激流下吞吃尸骨的淤泥。
那天开始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从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不哭不笑的疯子,整日抱着被褥扎成的襁褓在幽暗的古宅里上下窜逃,喃喃自语。
当疯魔的样子被宾客意外撞见后,左家彻底剥夺了她的自由。那无疑是一场囚禁,像关押囚犯一样把人反锁在房间里,除了送饭期间,她见不到任何人。
可没过多久,失去孩子的同一年冬天,她再次怀孕了。
和第一次怀孕时的小心翼翼不同,这次她几乎不顾身体安危,生怕孩子健康出生一样,最严重的一次用力地捶打起腹部。
于是房里安插了监控,二十四小时,不同的人站在她面前轮替看守。
分娩后的第二周,她就被送往了疗养院。在结婚长达十几年的生活里,她的价值被一点点地压榨,到最后也竟为左家的口碑效劳,成为那个“丧子忧虑、静养情深”的左家夫人。
“我与她没见过几次。”左柳回忆道:“小时我曾偷跑去看她,她见我就开始尖叫。后来被父亲发现,管教便愈发严苛,等母亲去世后才稍有松懈。”
所以葬礼上的窃窃私语他都无感,他与母亲确实生疏,生疏到在那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悲伤。那种最原始亲密关系的破碎在他成长之后逐渐反噬上身,连同左家施加给他的一切,和作为左家暴行的活证,让他潜意识里建立起了一个认知——
情感会带来痛苦,就像死掉的那只麻雀一样。
所以在不断被灌入弱者不配生存的理念后,他收起所有孩童该有的神态,割舍了属于普通人的社交、爱好和感性。那些压抑切断的情绪却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化作幽灵,随深夜的到来,被关进匣子中的碎片都化作尖锐的耳鸣和胸腔步步紧逼的压迫,导致他难以入眠。
左柳长期服用着治疗失眠的药物。
白色的药片让他短暂逃离循环往复的精神折磨,也只能提供质量极差的睡眠状态。
谷郁知看过左柳那一侧卧室床头柜里的药瓶,却没问过,以为Omega或Alpha平常都会吃一些和信息素相关的药品,是他孤陋寡闻了。
现在想起这回事,他突然意识到左柳似乎也不像他表面看得那样无坚不摧,“……你失眠不上脸的?我看你每天雷打不动去锻炼,还以为你睡眠超好,别人八九个小时能补回来的你三四小时就够了。”
左柳平静道:“我也是人。”
“我当然知道啊,你也一双眼睛一张嘴呢。”谷郁知撩起被子拍拍,“那快来睡,就算睡不着躺着休息也是好的。我不洗头你也别洗澡了,这样比较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