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一点的那个一身黑色西装,英俊成熟,黑发微垂,透出一双潭中粗石般浓黑到不含杂质的眼睛。稍矮一些的那个穿一件浅色T恤,浅金色的头发淋了雨,不太蓬松,软趴趴搭在脑门上,衬得皮肤更白。
“刚才在方家门口,我都听到了。”不光是方又谨外婆的叫骂,还有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李组长,你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和方副总分手的吗?”
李应迟上下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场病的缘故,几日不见,少年周身的气质似乎沉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毛毛躁躁宛如未开智的猩猩,脸颊上的肉也似乎清减了一点。
李应迟不太确定,抬手想去捏捏看,却发现右手还被他牵在手里,一直没有松开,于是换了左手去捏。刚抬起,却又被少年的另一只手牵住,两只手都被人控制了起来。
李应迟嘴角勾了勾,“怎么,不去上班,反倒跑这来磕我和方又谨的cp?”
刚才方又谨外婆拿铁盆砸他的时候,底部有未燃尽的纸钱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西装烫出好几个小孔,如今又被雨水兜头浇下,浇灭了火星,正滋滋冒着白烟,看上去十分狼狈。
可他居然还能笑。
金正嘉抿了抿唇,“李组长,我今天要是不来,你就任他们欺负么?”
李应迟挑眉,“欺负?我被欺负了吗?”
金正嘉皱眉瞪他,不说话。
李应迟双手被他控制着,腾不出手,只好就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垂眸跟他对视。
“生了场病胆子大了,瞪我?”
他靠得很近,带起一阵雨水的气息,金正嘉身体僵了僵,不自在地别开眼,“没有……”
李应迟觉得这小子反应怪得很,不及细想,他又问:“李组长你别转移话题,你和方副总究竟为什么分手?”
李应迟盯着他,“你先说说,为什么突然半夜回国,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跑到这来?”
金正嘉强迫自己跟他对视,“你先告诉我分手的原因,我再告诉你。”
李应迟眯了眯眼睛,“跟我谈条件?”
金正嘉下意识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一些不该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不断闪回,让他差点就要向李应迟投降。
“不是谈条件。”他低声说,“我问你,只是因为我想知道。对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个随时会走的实习生,可是对我来说……”
他认真注视李应迟,“我从入社,到跟你出差,从首都到挪威,从罗弗敦群岛到特罗姆瑟,李组长,这一路我很开心,也很庆幸带着我的人是你。虽然从前我总把磕cp挂在嘴边,可是我真正接触的人只有你,只有李应迟。”
“我不关心什么cp,我只关心你。我不想看你莫名其妙被人欺负还不能还手。”
不知是雨水淅淅沥沥捶打竹林的声音让人平静,还是竹叶混杂泥土的清香过于沁人,从前不想提起的话题,这一刻仿佛也不再是什么无法触及的禁忌。
李应迟对他说:“烟。”
金正嘉愣了下,连忙松开一只手,从他口袋里摸出烟,敲出一支送到他嘴边。李应迟大爷似的叼上,又等着金正嘉再从他身上摸出那只身价不菲的打火机,小心给他点上。
烟雾升腾,和小竹林的水雾交融成一片。李应迟退后两步,坐到掉漆的候车座椅上。
“你问的是哪一次分手?”他问。
金正嘉不解,“什么哪一次?”
“我和方又谨分手过两次。第一次是18岁,我高三转学到方又谨的学校,没多久就和他在一起了,高考结束后我提出了分手。中间我们分开了十年,重新在一起是他跳槽来到黑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五年多,直到你入社那时候,他提出了分手。”
金正嘉一时哑然。他没想过,李应迟和方又谨竟然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
“今天躺在灵堂里那个,是方又谨的父亲。在我和方又谨18岁高中刚毕业那年,他被方又谨的母亲一刀捅进心脏,命大没死彻底,成了植物人。”
李应迟开口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金正嘉瞪大眼睛,联想到刚才方又谨外婆朝李应迟的叫骂,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李应迟吐了口烟圈,声音平静,“我妈很爱他,很长时间没走出来。我上高三那年,她遇到了方又谨的父亲,方建明。”
“她和方建明是老乡,曾经在一个村里长大的,按现在的话叫作青梅竹马。后来各自背井离乡外出打拼,断了联系,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重逢,才知道彼此都在h市安了家。”
“方建明性格忠厚话少,却对我妈表现得十分照顾,处处关心我妈。他对我妈说,他的妻子几年前病死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很能理解我妈的处境。我妈渐渐信任他,把自从我爸去世之后就无处宣泄的无助和苦闷,全都告诉了他。”
“那段时间他时常出入我家,给我和我妈带礼物,和我聊学习,和我妈聊跳舞,偶尔也吃顿饭。他很守礼,从不多待,每次抢着洗完碗就走了。那时候我和我妈说,方叔叔人挺好的,如果是他来当我爸爸,也挺好的。我妈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有些动摇了。”
金正嘉紧贴着李应迟坐着,握着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骗了你们。”金正嘉说。
李应迟的烟燃了一截,夹在指间,袅袅萦萦。
“是啊,他骗了我们。”他轻声说,“直到那天我喊方又谨来我家玩,他当着我们的面喊方建明爸爸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方建明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当方建明隐瞒家室追求我妈的时候,方又谨在学校里向我告白了。”
金正嘉的手指动了动,将李应迟的手握得更紧。
“你和方又谨,那时候已经……”
“嗯,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李应迟眸色沉沉,像是陷入回忆。
“方建明追求我妈的事情被撞破之后,方又谨的母亲傅云霞就疯了。听方又谨说,她身体本就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成夜成夜无法入睡。身体的病痛导致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情绪时常突然爆发,突然崩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方建明才把我妈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出口。”
长年累月照顾一个生病的妻子,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听着她被疼痛折磨的申吟,承受她精神崩溃时的宣泄,这样的生活彻底消磨了方建明曾经的爱意,转为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痛恨,以及寻求刺激、渴望逃离的冲动。
金正嘉皱眉,“可就算丈夫有出轨的心思,也不至于……”也不至于杀人吧?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付渣男,真的值得吗?
李应迟沉默良久,直到手中的烟都燃尽,才再次开口。
“那天,方建明给了她一份离婚协议。我不知道方建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痛哭着找到我家,想要当面和我妈对峙。”
“她闯进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方又谨,也在我的房间里。”
那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18岁的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心情很好,正准备开始享受他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前阵子方建明的事情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爷爷奶奶特地住到他家,一边照顾他高考,一边照顾情绪低落的妈妈。等到他一考完,爷爷奶奶坚持要让妈妈出去散散心,把人带出去旅游了。
李应迟本想跟着去,但想到方又谨的日子恐怕比他更不好过,又不舍得走了。于是前脚家人刚出门,他后脚就把方又谨喊来了他家。
等到人进了家门,房门一关,两个18岁的少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家长的二人世界意味着什么。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彼此心意相通爱意正浓的时候,高考的压力刚刚释放完,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释放另一方面的压力。
两个少年窝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毛毛躁躁,磕磕绊绊地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短暂的休战之后,又很快战火重燃,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