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的基础,第二篇报告庄雨生改起来很快,查资料的频率大幅下降。
徐司铭看着庄雨生十指翻飞,零散的词组逐个变成逻辑严密的句子,第一次觉得阅读中文不再那么头痛,甚至品出了一点中文的美感来。
结构匀称,简洁有力,句子与句子之间环环相扣,是每个中文系的人都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吗?
电话铃声打断了徐司铭的注意,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专心改稿的庄雨生,觉得没必要避嫌,直接按下了通话键:“爷爷。”
庄雨生好奇地瞥了眼徐司铭,又投入到手上的事情中。
“今天我查了一下青山病院的账目,有几个地方有点疑问,你明天代我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
明天周六,徐司铭被报告折磨了两周,本想休息来着。他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抗拒,好声好气地说:“我不是审计,爷爷。”
“不影响。”徐老说,“你晚上回家来,我教你怎么查账。”
徐司铭并不想学。
上次的媒体采访他故意回答得模棱两可,就是不想传递出他有接手企业的意思。结果说他准备好接班的报道满天飞,一看就是他爷爷的手笔。他知道账目有问题无非是老爷子的借口,就是想让他逐步接管家里的生意。
他没接话,徐老又说:“你做企业背调也得查经营状况,就当拿自己家的医院练手了,有什么不可以?”
徐司铭仍然沉默,徐老也知道他跟他爸一个性子,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徐司铭只好妥协:“我知道了,爷爷。”
挂了电话,庄雨生看了过来:“怎么了吗?”
徐司铭不觉得可以和庄雨生分享烦心事,说:“没事。”
庄雨生改完报告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晚饭自然还是徐司铭请客。
两人又去了学校食堂,不过这次庄雨生学乖了,他让徐司铭决定吃什么,谁知徐司铭径直走向健康餐窗口,点了两份鸡胸肉蔬菜沙拉。
真是好没劲。
晚上庄雨生重新梳理了一下他打算去青山病院分享的内容,第二天早早起床,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上了他为数不多的正装——其实就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来到了学校东门坐公交去青山病院。
青山病院在郊区,很远。
庄雨生上车后便拿出他在图书馆新借的《安娜卡列尼娜》看了起来,自然不会注意到在临近下车点时,有一辆白色奔驰超了他所乘坐的公交车,更不会知道开车的人是徐司铭。
下车后,庄雨生又打了一辆摩的,在山路上饶了半天才抵达青山病院。一回生二回熟,他先按照胡医生给的指示去志愿者小屋报了道,领了红马甲,接着来到绿野公园和胡医生汇合。
绿野公园的视野非常开阔,大片草坪铺开,像小型的高尔夫球场。中间区域搭着一个天幕帐篷,隔开了直射的阳光,帐篷下摆放了一圈椅子,已经零散地坐着几个穿浅绿色病号服的病人。
“小庄,跟我来。”胡医生一边带着庄雨生沿石板路往里走,一边告诉他分享会的形式。
来参加分享会的都是已经康复马上出院的病人,庄雨生把他们视作正常人就好,交流起来不用太小心翼翼。由庄雨生先分享他准备好的内容,带动气氛,接着引导病人们聊天,聊近日的感想或对未来的期许都可以。
庄雨生起先并不感到紧张,他的目的是来收集写作素材,本就需要和病人们多交流。但随着一圈椅子逐渐坐满,所有病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他还是隐隐觉察到这事没这么容易。
说是已经康复的病人,然而很多人的眼神明显不对劲——冷漠、麻木、敌意、仇视,总让庄雨生有种感觉,这些人并不想来参加分享会。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期待的病人,在胡医生介绍完庄雨生后,他们很捧场地鼓起了掌,倒是减轻了一些庄雨生的心理压力。
“今天我要给大家带来的是马特・海格《活下去的理由》中的一段节选……”
刚说完书名,庄雨生就听到了一声嗤笑,他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涂着蓝色眼影的中年女性,只听她说:“这个我刚看过,又臭又长的心灵鸡汤。”
她一说完,好几个人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眼里的麻木、仇视更甚。
胡医生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说了一声“安静”,又对庄雨生说:“没事,你继续。”
庄雨生并不是温室长大的花朵,他自认内心还算强大,但这样的环境仍让他感到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你心里住着一个金光灿灿的自己,那个人深爱你,盼着你赢,盼着你快乐……”
念完节选段落,庄雨生本该分享他的读后感,但在他念的途中,蓝眼影总是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环抱双手,一会儿跷二郎腿,搞得庄雨生渐渐没了底气,莫名觉得自己写的读后感很矫情,到底没敢念出来,只潦草地说了一句“我的分享就到这里”,接着便退到了椅子上坐下。
胡医生自然觉察出了庄雨生的退缩,主动说起了他对这段节选的感想,又挑了两个配合的病人发言,气氛好歹回归了正常。
接下来病人们聊起了天,有的说自己马上结婚,有的说舍不得病友,轮到不配合的人,也基本都会说上两句,但到了蓝眼影,她不说自己的事,偏偏提到了庄雨生。
“我说那位义工,你还是大学生吧?”
庄雨生后背一紧:“是。”
“你还没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当然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喽。”蓝眼影阴阳怪气地说,“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生活幸福,就觉得别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你觉得你那些分享那些屁话能改变什么?在这个社会,像我们这种有病的人才是正常人!”
胡医生叫了一声蓝眼影的名字,庄雨生没听清,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生活幸福四个字。
他觉得蛮可笑的,蓝眼影真的已经康复了吗?还是说内心阴暗就是治不好的,这样足以达到康复的标准。
庄雨生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他今天来这里是当义工,不是当受气包,没道理承受毫无缘由的恶意和攻击。
“我好像没说过自己的事吧,你怎么就知道我生活幸福?”庄雨生问。
胡医生意识到庄雨生较真了,想制止一下,但声音被蓝眼影盖了过去:“难道不是吗?你最大的烦恼我猜是生活费不够用吧哈哈哈。”
这个猜测让其他旁观的病人也笑了起来,有的或许是无心的,只是看到蓝眼影笑便跟着笑,但却让天幕下的恶意达到了顶峰。
庄雨生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爸会家暴我跟我妈。”
他知道跟一群神经病较真是很幼稚的行为,但被这么针对,他不想忍气吞声,只想要占上风。
原本想制止他的胡医生听他这么说,神情一顿,停下了动作。
“是吗?”蓝眼影不以为意,“我老公还打我呢。”
庄雨生又冷不丁地说:“我妈想抛弃我。”
庄雨生是被庄桂兰带着一起逃走的,他本该感谢庄桂兰带他逃离了那个环境,但有一个让他无法释怀的细节是,那个雨夜,他不是被庄桂兰叫醒的,而是被雷劈醒的。
他醒来后听到客厅有奇怪的动静,摸索着来到客厅,看到庄桂兰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前院,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双眼,问道:“妈妈,你要去哪里?”
庄桂兰“嘘”了一声,身子往前又退回来,身子往前又退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她拉上庄雨生的小手,说:“跟妈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