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些年庄雨生是没意识到庄桂兰原本是打算抛下他,独自离开的。直到他到了懂事的年纪,经常回想起这个细节,加上总有男人嫌弃庄桂兰带个拖油瓶,他才渐渐意识到要是不带他,庄桂兰会比现在活得轻松得多,多半已经找到了新的依靠,组建了新的家庭。
要说庄雨生恨吗?也谈不上。
尽管他从未点明过这件事,但庄桂兰似乎因为当年那个决定始终对他心存愧疚,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
所以庄雨生的心理更倾向于矛盾,而非恨。只是每当回想起这个细节,他的心里会刺痛一下。
听完庄雨生的分享,蓝眼影不吭声了。如果她所说属实,她老公也打人,那她站在庄桂兰的角色,应该也会感到愧疚。
“你还好吗?”胡医生问庄雨生。
他的声音似乎有天然治愈的作用,把庄雨生从不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没事。”庄雨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直面眼前这群人,“我分享这些不是想博取你们的同情,事实上对我也不重要。你们可能会觉得我以健全的精神状态来鼓励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想说每个人都有不好的经历,不要把自己的不幸施加到别人身上。”
蓝眼影自然听出了庄雨生在说她,但她并没有反驳,挽了一下耳发,表情有些尴尬,但仍端着架子说:“也是,我跟你道歉。”
收获道歉算是意外之喜,庄雨生倏地松了一口气。他见气氛被自己弄得有点凝重,又打圆场道:“或者你们也可以这样想,一些表面看上去活得很好的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苦呢,就比如我。”
自嘲起到了作用,大家都笑了起来,蓝眼影还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不过语气好了很多:“这小伙子我还挺喜欢的。”
庄雨生保持着笑容,在心里吐槽,我需要你喜欢?
胡医师宣布今天的分享会到此结束,庄雨生收拾好了东西走出天幕,然而他刚一出来就怔在了原地,因为他看到徐司铭就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压下一瞬间的慌乱,镇定自若地走到徐司铭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办事。”徐司铭说。
“你……”庄雨生知道以这个距离,徐司铭能听到天幕下的一切,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你在这儿听了多久?”
“刚过来。”徐司铭上下扫了眼庄雨生,撩开他的志愿者红马甲,“你原来有正经的衣服。”
这是重点吗?
庄雨生啪地拍掉徐司铭的手,欲言又止:“你……”该不会全听去了吧?
他怕得到肯定的回答,怕自己在徐司铭面前无所遁形,犹豫一番后,到底没能问出口。
然而徐司铭完全不好奇他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看了下时间,淡淡道:“到饭点了,去吃饭吧。”
好了,庄雨生有些心死地想,这下徐司铭连他最隐秘的过去都知道了。
都怪这群神经病。
第15章 棒棒糖
徐老指出账目有疑点的地方,其实都没有问题。但想要弄清,需要把青山病院的整体经营状况了解一遍,徐司铭很不喜欢这种被迫做某事的感觉,整个上午都心情不佳。
钱院长看他黑着一张脸,以为账目有问题,小心翼翼地给他端茶倒水,观察他的反应。直到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说可以了没问题,钱院长才松了一口气,问:“小徐总,这之后徐老爷子的股份是转给你吧?”
徐司铭说:“这跟你的工作没关系。”
意识到今天的徐司铭带有私人情绪,钱院长不想触霉头,说自己中午还有事要忙,就不陪徐司铭去用餐了。
徐司铭正好不想有人烦。
他独自前往餐厅,在横穿绿野公园时,他远远看到有一群人在天幕帐篷下开分享会,其中有个红马甲在大片绿色的背景中颇为显眼。
起初徐司铭并未在意,等走得近了,红马甲的声音隐隐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才觉得有点耳熟。
听了下内容,似曾相识。
红马甲突然站了起来,虽然他背对着自己,但徐司铭已经认出这个人是庄雨生。
徐司铭并不奇怪为什么庄雨生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庄雨生的身旁是他上次搭讪的那个医生,或许他又换了新目标?徐司铭懒得猜。
相比起来,他的关注点是之前庄雨生讲述自己的身世时,并没有提过庄桂兰想抛弃他这一点。
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徐司铭也认识庄桂兰。在他眼中庄桂兰就是个普通的保姆,没有特色的中年妇女,突然窥见她的过去,就像撕开了一张扁平的白纸,发现后面别有洞天,连带着徐司铭对庄雨生的认知都有了改变。
他发现庄雨生就像一条游鱼,抓不住。每当他觉得他已经看透了这个人,又会出现一些新的事,颠覆他先前的看法。
就比如他把庄雨生勾引沈穆的原因简单地归结为缺父爱。现在看来,庄雨生的人生似乎很难用一个标签去概括。
徐司铭站在庄雨生身后不远处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看他起初因被人针对而生气,到后面用自嘲把控全场,第一次觉得庄雨生是复杂的,也是鲜活的。
他对庄雨生的了解可能不足百分之一。
分享会结束,庄雨生看到了徐司铭。
徐司铭这才发现庄雨生的红马甲下是一件白衬衣,干干净净的,比那神经病T恤顺眼多了。
庄雨生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什么,徐司铭知道,但不想拆穿。他觉得给庄雨生留一些面子才是绅士的行为。
今天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煎熬——对庄雨生来说。
两人在长桌相对而坐,庄雨生只顾埋头干饭,不想跟徐司铭有任何交流。
虽说在决定抱徐司铭的大腿那一刻起,庄雨生就放下了没用的自尊,但让徐司铭知道自己的过去纯属意外。他是想打造弱势的人设,但没想把自己的底裤都露给徐司铭看。
这感觉就像在玩推杯游戏,庄雨生本来很擅长把控力道,让杯子刚好停留在划线后方。谁知这一次桌面意外倾斜,杯子径直划出边缘摔了个稀巴烂。
庄雨生抱大腿的节奏被完全打乱,导致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司铭。
“你吃那么快干什么?”徐司铭问。
“我待会儿还有事。”庄雨生吞咽的速度赶不上他吃饭的速度,鼓着腮帮子问,“你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我捎你回去。”徐司铭说。
庄雨生意识到徐司铭以为他是赶着回学校,连忙说:“不是,我待会儿在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徐司铭问:“什么事?”
庄雨生没吭声,闭着嘴咀嚼饭菜。
徐司铭又说:“我等你。”
庄雨生心里直犯嘀咕,干嘛啊,大少爷,今天这么nice,不会是同情上他了吧?
他也不知道今天徐司铭是怎么过来的,但如果回程有劳斯莱斯可以坐的话,他也不是那么抗拒。
吃过午饭后,庄雨生来到了童话天地,这里其实是一片园艺林,高矮不一的绿植被修剪成了小动物的形象,穿梭其中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情景。
庄雨生在小动物之间绕了半天,终于在一处休闲椅上找到了凌宇的身影。
——他专门问了胡医生,胡医生说凌宇大部分时间都在练琴,最好不要去打扰,但凌宇中午会在童话天地晒太阳,他可以去看看。
徐司铭发现庄雨生所谓的有事是找凌宇,问:“你找他做什么?”
“你别管。”庄雨生指着远处一只巨大的长颈鹿,“你去那后面待着,别偷听我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