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这本书的主人公和共同创作者,这部作品同样也属于他,庄雨生真的可以擅自修改结局吗?
尤其是在凌宇死后,庄雨生不更应该尊重凌宇的想法吗?
到头来,这些都是借口。
庄雨生很清楚他仍然想要保留原版的结局,因为单纯从艺术性上来说,让主人公继续疯癫就是更好。但即便凌宇已死,他却还在考虑这本书的艺术性,他打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对自己的厌恶。
到底是良知盖过了对作品的追求,庄雨生压下恢复文档的冲动,觉得还是不能让书里的主人公重蹈覆辙。尽管书里的世界可以任凭他的心意来定,但他早已把主人公和凌宇绑定在一起,无法分离。
于是他摒弃杂念,继续写起了平庸的结局,但写着写着,流淌在骨血里的作家天性开始叫嚣,他实在难以容忍自己创作三年的书最后竟草草收尾,一股烦躁油然而生,他猛地抱起电脑往书桌上砸,边砸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电脑被砸了个稀巴烂,布置温馨的书桌一片狼藉。
第36章 多米诺骨牌
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停,窗外一片雪白。庄雨生不知为何静静立于窗边,好像是睡不着,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又好像是宿舍里太昏暗,本能地朝着光亮处前进。总之他从混沌中重启,脑雾逐渐散去,感官尽数回归时,他已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
下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有着提神醒脑的作用,只是这些许作用不足以让庄雨生像平日里那样思考。他双眼空洞地看着铺在地面上的厚厚的积雪,莫名觉得那不是雪,是柔软的棉花,让人想放松地躺上去。
脑门的位置好像受到了一股牵拉,一种叫做好奇心的东西驱使庄雨生将头探出窗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的雪白。牵拉感越发明显,空间在无限压缩,柔软仿佛就在眼前。如果好奇心是有形的物体,那一定是一根箭头,从庄雨生的脑门指向地面,就像闪烁的游戏提示一样,催促庄雨生按照提示尽快行动。
换作守规矩的人,或许就这么做了。但庄雨生还算清醒,又是个叛逆的人,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好奇凌宇在坠落的时候在想什么,就自己也坠落一遍。尽管这个体验很诱人。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看着身后的一片狼藉,弯腰开始收拾。
砸东西的时候倒是很爽,看着电脑一点点碎裂解体,化作一地残骸,就好像自己也拥有了支配主宰的能力,又好像在对命运发出怒吼,你算个什么东西。
结果发泄完后还是得面对现实,支配什么?主宰什么?无非是制造了一堆垃圾罢了。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庄雨生觉得庆幸,经过恐惧、愧疚、懊恼、愤怒、暴躁……等一连串情绪炸弹后,他大概是调理好了自己,不然不会有心思吃东西。
当然,这件事也可以往负面方向解读——所有情绪都已透支,也无法再感知更多,身体上的需求自然占据了主导。但庄雨生很清楚,现在的他不能有任何负面想法。
不得不承认,盒子的确是非常好使的工具,只要把想要忘掉的东西统统塞进盒子里,咔哒一声上锁,就可以完成自我麻痹。然而就在庄雨生正要把他锁好的盒子埋进土里时,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就如一根锋利的撬棍,硬生生地撬开了他的盒子。
“小雨,我是胡医生,你来一趟青山病院。”
该来的还是来了。庄雨生就知道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他离开凌宇的房间时,他的小说还躺在凌宇的书桌上。而这也是他恐惧的来源。
应该把小说带走的。庄雨生产生过这个想法,更加觉得自己卑劣得无可救药。因此在接到胡医生的召唤时,他没有推脱,平静地洗漱好,换上外出的衣服,打车来到了青山病院。
今天的青山病院不同于往日的宁静,门口聚集了大量的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一个正在高声讨要公道的中年男人,他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是凌宇生前表演时的照片,照片上印着血红的大字:我儿枉死,杀人医院,欠债赔钱,天经地义!
“这就是所谓的高端精神病院!收着我儿子粉丝的捐款,拿钱不治病,让我儿子在医院自杀!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必须赔钱!”
男人穿着灰蓬蓬的黑色夹克和老式劳保长裤,头发脏乱,胡子拉碴,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眉眼紧绷拧起,眼尾深深下垂,一双眼睛赤红锐利,没有半分丧子之痛,反倒盛满了对赔款的渴望。
庄雨生就站在马路对面,死死地盯着凌宇的父亲,这个挨千刀的畜生,给凌宇带来不幸的罪魁祸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跑到媒体面前揭露这个人的真面目。但他到底还是胆怯了,因为他并不知道那扇卧室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证据,反倒是他的小说成了他“害死”凌宇的罪证,他没有资格也不敢去跟凌宇的父亲对峙。
庄雨生低下头,快步掠过人群,在安保的放行下进入了青山病院。身后的高喊不绝于耳,每走一步他都感到无力和悲伤,只能往上扯紧围巾,掩耳盗铃似的挡住双耳,妄图隔绝那扰乱他心绪的喊声。
医生办公室就在住院楼里,庄雨生不得不再次经过凌宇纵身跃下的地方。地面覆盖着一层脏兮兮的白雪,全是过往行人的脚印和泥土,已看不出任何和凌宇有关的痕迹,好似昨日的悲剧并未发生。但庄雨生总感觉凌宇还躺在那里,就好像那一幕已经成为幻灯片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只要匹配上正确的背景,放映机就会自动开灯,将幻灯片投影到他的视网膜上。
把幻灯片扔进盒子中,庄雨生一脸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胡医生的办公室里很暖和,整个房间是米白色调,让人感到放松。但庄雨生一进来便看到他的小说就摆在胡医生面前的办公桌上,身子瞬间僵硬,不知如何是好,还好胡医生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柔和地开口道:“我看完了你的小说,写得很棒。”
“是吗。”庄雨生没动,局促又慌乱。
胡医师扬了扬下巴指着治疗椅说:“坐下吧。”
庄雨生取下围巾,脱掉外套,听话地半躺到了治疗椅上。
“你好像瘦了一些。”胡医生说。
一天没吃饭,正常人都会瘦,但大概不会像庄雨生这么明显,因为他精神不佳,眼窝都凹了进去。
“我……”庄雨生张了张嘴,只想回一句他没吃东西,但不知为何,他一张口,一直试图再次锁上的盒子就像被打翻了一般,所有情绪一股脑地喷涌而出,他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干哑发紧,“我好难受,胡医生。”
“没事的。”胡医师轻声安慰,主动打开了话题,“你经常来找凌宇,就是为了创作这部小说吗?”
“是的。”庄雨生说。
“凌宇为什么会帮你呢?”胡医生问。
“一开始是凌骁抢了我的手机……”庄雨生急需找个人倾诉,胡医生便成了最好的对象。他一五一十地讲述起了事情的始末,从起初凌宇只是给他提建议,到后面成为他的主人公,讲得事无巨细,把所有和凌宇有关的记忆全都倾倒而出,好似在用这种方式为凌宇进行缅怀。
胡医生一直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庄雨生说完,吐出了一口郁结之气,他这才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是我害死了他。”庄雨生说。其实他心里是在为自己开脱的,他很清楚这事不能全怪他,但他故意说得这么极端,就是想要别人也为他开脱,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不能这么说。”胡医生就如庄雨生期待的那样开解起了他,“凌宇的最终目的是托付凌骁,他是自愿为凌骁献祭了自己。”
“但是我给他递过去了一把刀。”庄雨生说,“如果不是回想起了卧室里那些事,他是不会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