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事也告诉你了吗?”胡医生拿起小说翻了翻,“我看你小说里没有这方面的暗示。”
“他没告诉我。”庄雨生说,“但我知道他肯定被他爸爸猥亵了。”
这句话光是说出来庄雨生就感到心里堵得慌。其实他都是知道的,但凌宇回忆不起,他也觉得无所谓,就和凌宇一样假装没发生过。
“嗯。”胡医生说,“这是他一直想忘掉的事。”
猜测变为事实,再也没法糊弄自己。庄雨生一下变得非常激动,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指着医院大门的方向问:“那个人为什么还可以在外面装成受害者?警察为什么不抓他?是他害死了凌宇!”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胡医生说,“精神病人的回忆是没法成为证据的。”
“而且,让凌宇去指证自己的父亲,就必须让他直面那些痛苦的回忆,他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这么做。”
庄雨生猛然意识到一点,他让凌宇为他提供写作素材,就和让凌宇去指证他爸一样,都是让凌宇直面痛苦。
“你别自责。”胡医生应是发现庄雨生代入了自己,宽慰道,“这件事发生得很快,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凌宇的异常。昨天去凌宇病房我们才发现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吃药,一直在我们面前表演痊愈的自己。他的意志力超出了我们所有人想象,这不是你能防住的事情。”
“我有责任,护士也有责任,医院的责任远比你的责任大,更别说还有凌宇的父亲,你是最不应该自责的那一个。”
听完这番话,庄雨生的心里好受多了,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坏……”
“坏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坏的。”胡医生说,“你有这份心思就说明你是个善良的人。”
“是吗?”庄雨生不由问自己,他真的善良吗?好像一点也不。他会诅咒赶走他和庄桂兰的那家人生孩子没屁眼,他会诅咒贬低他的小男孩败光家产——这个诅咒大概率已经成功,而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会去诅咒别人的。
“别想太多。”胡医生说,“我要是说你在这件事上一点责任也没有,你肯定也不会接受。但记住这句话,你的确有责任,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一生中要为很多事情负责,可背负责任从来不等同于要苛责自己,认定自己罪孽深重。”
有其他人一起承担,总归好过独自背负。庄雨生点了点头,问:“胡医生,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想安慰我吗?”
“是。”胡医生晃了晃手里的小说,“从你的作品就看得出来你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肯定会纠结内耗。”
——他没有说,第一次见到庄雨生,两人聊起嫉妒的话题,他就隐隐觉得庄雨生的心理状况值得注意。虽然他在庄雨生面前表现得可以冷静看待凌宇的死,但其实他也非常自责,早就发现庄雨生内心敏感,就不该放任他接近凌宇。凌宇是个危险的人,他一面纯粹一面阴暗,共情能力强的人极其容易受他影响。他的结局固然遗憾,但若是还对庄雨生造成了影响,那放任两人接触的自己才是多了一份罪孽。所以他叫庄雨生过来,也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事。
“谢谢胡医生。”庄雨生垂下眼眸,“和你聊过之后我好多了。”
离开青山病院的时候,凌宇的父亲还在大门口控诉着医院的不作为。兴许是医院的冷处理让他觉得光是喊口号力度不够,又开始在媒体面前说他和儿子的关系是多么多好,以自己的条件培养出一个钢琴家是多么多么不容易。
庄雨生面无表情地朝那人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上了等候在一旁的网约车。而他刚关上车门,就接到了徐司铭弹过来的语音通话。
庄雨生应该想到,青山病院是徐家的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徐司铭肯定会接到消息,但他的大脑实在没办法进行深度思考,只是发现美国那边也该跨年了,以为徐司铭又是来找他倒数,完全没想过为什么徐司铭没开视频而是打语音,按下通话键,强迫自己语气如常地说:“新年快乐哦,男朋友。”
然而徐司铭并没有庆祝新年的意思,电话一接通便问:“你看新闻了吗?”
庄雨生问:“什么?”
“凌宇自杀了。”
从徐司铭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庄雨生心头一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看到了。”
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刚从新闻现场离开。
“凌宇他爸闹得厉害,爷爷因为这事受了点刺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这马上改签去中国。”
庄雨生从来没有想过凌宇他爸还能和徐司铭的爷爷联系到一起。他茫然地挂掉电话,仿佛看到命运早早排布好了脉络,而如今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然倒下,往后只会是一块接一块的连环倾覆。
庄雨生不得不用胡医生的话来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他的错。
第37章 我不走了
凌宇的治疗费用是青山病院的公益基金提供的,医院会定期收治条件特别困难的病人,但并非单纯为了做慈善。这些病人通常具有很高的社会话题度,救助他们,不仅体现了医院的社会责任和人道关怀,还提升了医院的知名度,是两全其美的事。
凌宇就是青山病院的公益项目招牌之一,他一出事,舆论可想而知。
媒体把凌宇他爸塑造成了倾尽心血培养儿子却中年丧子的悲情父亲,暗示医院每月都会收到凌宇粉丝的巨额捐款,却没有给到他应有的待遇。不明真相的网友都痛斥医院吃人血馒头,也难怪一手建立青山病院的徐老爷子会大受刺激。
回程路上,庄雨生还收到了庄桂兰和沈穆发来的消息,都在说徐老爷子的病情迅速恶化,现在在医院吊着一口气,就等徐司铭和他爸回去见最后一面。
庄雨生没有感觉。他和徐老爷子交集不多,他觉得和他没有关系。
老人本来就活不长久,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提前一阵子离开又如何呢?庄雨生麻木地想。
回学校填饱肚子,好好睡了一觉,庄雨生半夜醒来,看着时间来到了徐家的私立医院。
顶楼的VIP住院部氛围凝重,厚重的地毯吸纳了所有声音,唯有病房里的监护仪器发出滴滴声响,规律又冰冷。休息区有个别徐家亲戚在打盹,护士站里的医护人员严阵以待,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你可算来了。”庄桂兰从徐老爷子的病房里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对庄雨生说,“我熬不住了,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叫我。”
庄雨生点了点头:“好。”
如果不是庄桂兰需要庄雨生过来帮忙,他是不想面对这个场景的。死亡的气息会钻进五脏六腑,密不透风地将人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前两天才刚目睹生命逝去的过程,如今又要见证生命的终结,心底催生出的压抑挥之不去。
隔着玻璃看去,密密麻麻的管线束缚住了徐老爷子。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老人彻底被病魔掏空了身子,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嶙峋的骨架,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单薄得像一片风干的枯叶。他的鼻尖接着氧气导管,却大张着嘴唇呼吸,庄桂兰叮嘱庄雨生要随时用棉签给他沾湿嘴唇,因为他器官已经衰竭,无法再分泌唾液,不保持湿润嘴里就会干得发疼。
庄雨生拉开病房门,准备接过庄桂兰的工作,不料守在病床旁的沈穆一见到他便叮嘱病房里的其他亲戚先照看老爷子,把他叫到了远离病房的电梯厅。
“老爷子熬不过今晚了。”沈穆应该也守了很久,眉宇间透着疲惫和不耐。
“听说了。”庄雨生说。
“他的遗嘱公布了,只要徐司铭留下来继承家业,所有遗产都给他。”沈穆皱起眉头,嗓音发沉,不难看出他对遗嘱安排颇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