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6)

2026-09-20

    不过很快有人扒出了男生的身份,原来他是国内高端医疗机构创始人的孙子徐司铭。

    网友只知道徐司铭从小在美国出生长大,是个品学兼优的富三代。而因为庄桂兰的关系,庄雨生知道的比网友要多一些。

    徐司铭的爸爸不想学医,没有服从家里的安排,跑到美国打工学习,成了一名工程师。徐司铭的妈妈是一名华人律师,早年籍籍无名,现在在全美都有很高的声望。一家人在那边生活富裕,不需要徐家支持,徐爸没有继承家业的想法,徐司铭更没有。

    后面庄雨生便没再关注徐司铭,因为徐司铭没有社交账号,他们一家也很少回国。

    尽管两人的人际关系看上去隔得很近,实际上隔了半个地球,也没什么关注的必要。

    直到前阵子徐若美下葬,徐家举行了家族内部的小型仪式——这种仪式还轮不到庄雨生参加,他知道徐司铭一家回来了,但他默认这家人又飞走了,没想到徐司铭留下来成了交换留学生。

    庄雨生一边给徐司铭递衣服,一边无聊地看着卫生间窗外的竹林,心想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这位徐家少爷,是因为他没有看到徐司铭笑。

    不然他一定能认出他的咬合线,然后给庄桂兰说讲座延时,他来不及去葬礼,这样就不会在这里给少爷拎衣服和鞋。

    徐司铭换好了西装,多了一丝成熟,但庄雨生已经没心思欣赏他的美貌。

    他把黑色袖章递给徐司铭:“戴左臂。”

    徐司铭边戴边说:“问你个问题。”

    庄雨生毫无防备:“什么?”

    徐司铭:“我记得你妈妈说你读的是金融系。”

    庄雨生没吱声。他不意外庄桂兰女士会向所有搭得上话的人炫耀她有个在重点大学读金融的儿子。

    徐司铭继续问:“你怎么说你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庄雨生不想回答,正好徐司铭戴好了袖章,但“奠”字有点歪,他转移话题道:“你戴歪了。”

    徐司铭看了眼胳膊,似乎以为有特别的讲究,对庄雨生说:“你可以直接给我调整。”

    衣服,给我拿一下。

    袖章,给我调整。

    身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庄雨生对文字特别敏感。朋友之间说“给我”做某事很正常,但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他能听出徐司铭语气里的命令。

    他随手一拉调整好袖章,把徐司铭换下来的衣服递了过去:“严格意义上,我妈是你们家的员工,但我不是。”所以别差遣我。

    徐司铭看了看衣服,又看向庄雨生,没动:“我自己拿吗?”

    好大的少爷架子。

    虽然庄雨生表现得很强势,一副绝不向资本主义低头的态度,但他并不想给庄女士找麻烦。于是他老老实实把徐司铭的衣服和鞋拎上,往卫生间外走去:“算了,我不想被我妈唠叨。”

    他就不该反复提庄桂兰,原本已经糊弄过去的问题又被徐司铭提起:“她为什么不知道你学的什么专业?”

    庄雨生加快脚步:“跟你没关系。”

    徐司铭腿长,很轻松地跟在庄雨生身旁:“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骗她,她看上去人很好。”

    庄雨生有点烦,要是早知道徐司铭的身份,在问他专业时他根本不会回答得那么干脆。他皱眉看向徐司铭:“你应该没那么闲吧?去告诉我妈这事。”

    徐司铭不置可否:“你这是让我帮你保守秘密吗?”

    是的,这是庄雨生第二大的秘密,但和他第一大的秘密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庄雨生突然停下脚步,问徐司铭道:“你待会儿要把衣服换回来吗?”

    徐司铭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换,怎么了?”

    庄雨生说了一句“没事”,也没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仪式准时开始,位高权重的长青寺住持亲自诵经念佛,徐家人肃穆躬身,宾客们沉默哀悼,梵音绕梁往复,像在给逝者引路。

    庄桂兰和庄雨生既不是宾客,也不是家属,只能待在佛堂的角落远远看着仪式的进行。

    “徐老爷子是真不行了,现在出行都只能坐轮椅。”庄桂兰忙了一早上,终于逮着机会休息,小声跟庄雨生聊起了天。

    庄雨生望了一眼轮椅上的垂垂老者,同样压低了声音:“他不是在吃什么抗癌创新药吗?”

    念经的声音压过了一切,两人的闲聊不会打扰到葬礼。

    庄桂兰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神奇,也就管了几个月,现在又不行了。”

    庄雨生撇了撇嘴,表示遗憾。徐家的高端康养中心送走了无数人,到头来还是轮到了徐老自己。

    “不过还好姑爷人不错,对老爷很孝顺。”提起这位姑爷,庄桂兰满眼欣赏,“这葬礼也是他亲手操办的,上心得不得了。”

    她口中的姑爷就是入赘徐家的知名作家,也是逝者的丈夫,沈穆。

    此时沈穆正站在徐老爷子身旁,一身黑色西装斯文儒雅,银框眼镜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悲痛。

    庄雨生对此番评价不置可否,庄桂兰又自顾自地继续:“徐小少爷也挺懂事的,老爷子想让他留下来多陪陪自己,他就直接转学过来了。”

    庄雨生已经猜到徐司铭留下来多半是因为徐老大限将至,他想代替父母陪徐老度过最后的时光。不过庄桂兰还是不懂,交换留学跟转学不一样,等学期结束或徐老千古,徐司铭还是会回美国。

    “对了。”庄桂兰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跟他一起过来的,你们在学校认识了吗?”

    “他也听讲座,刚好碰见了。”庄雨生不想庄桂兰问他讲座的内容,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徐司铭回来了,害我在路上都没认出他来。”

    “你不是不关心徐家的事嘛。”庄桂兰说着,悄悄观察了下庄雨生的脸色,“而且,说了又怎么样?你在学校见到也只会假装不认识。”

    庄桂兰还是太了解庄雨生了,知道他不喜欢她这份工作,不喜欢她伺候别人,所以有时提起主人家的事时,她会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庄雨生不高兴。

    当然,庄雨生也不是冷血动物,他通常在这种时候会感到愧疚,觉得对庄桂兰要求太多,她把自己养大已经很不容易。

    但以前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某些事又会冲淡这种愧疚,比如刚刚,庄桂兰让他给徐司铭拎鞋,结合她现在的发言,庄雨生只想吐槽——你都知道我会假装不认识,还差遣我伺候这人?

    不过庄雨生也就心里想一想,他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庄女士就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这样的人心里不搁事,反倒能长命百岁。

    庄雨生问:“徐老怎么没安排人接他的宝贝孙子?”

    “你当徐家还像之前那样有钱呐。”庄桂兰又说起了徐家前几年投资房地产失败,关了好多二三线城市的医院,早已不像之前那样风光。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家的高端康养医院仍是达官贵人们的首选,所以在政商界还是说得上话,就是生活不再那么奢华。

    “我之前去买菜坐劳斯莱斯呢。”庄桂兰抱怨道,“现在只能坐奔驰了。”

    庄雨生好笑地说:“您还挑上了。”

    庄桂兰立马说:“你要是给我买大奔,那我不挑。”

    她说得一脸得意,好像这个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似的。

    庄雨生脸上的笑僵了僵,觉得庄桂兰扫兴,但也还是说:“行,等我赚了大钱给您买。”

    “我觉得吧,你还是得跟徐小少爷套套近乎。”庄桂兰又开始为庄雨生的职业生涯提供规划,“你们以后是同行,我听说搞金融的最需要人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