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7)

2026-09-20

    庄雨生想说搞什么不需要人脉啊,娘亲。

    他懒得搭话,庄桂兰继续念叨:“你别嫌我啰嗦,我都是为你好,想要出人头地就得能屈能伸……”

    庄雨生打断道:“你降血压的药吃了吗?”

    庄桂兰说:“我的事哪用你操心。”

    庄雨生说:“这句话我送给你。”

    庄桂兰说:“嘿,你这孩子!”

    宾客们各个都是大忙人,葬礼的仪式没有耽搁太久,所有人移步斋堂吃斋饭。

    到这里氛围便不似佛堂那边凝重,宾客也不需要遵守佛门用斋止语的规矩,闲聊的闲聊,谈事的谈事。

    斋饭着实寡淡,庄雨生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瞥一眼徐家人的方向。眼瞅着离开的宾客越来越多,戴银框眼镜的那个人拿起了手机,没几秒后,庄雨生的手机弹出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沈穆:待会儿坐我车走】

    没味的饭菜更加难以下咽,庄雨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快要结束用餐的徐司铭,在手机里打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去长生殿背后的竹林吧】

    【沈穆:去我的地方说】

    庄雨生时刻关注着徐司铭,继续给沈穆回消息:【我想先说清楚再过去】

    不远处的沈穆看着手机挑了挑眉,双眼在反光的镜片后看不太清。

    手机振动了一下。

    【沈穆:好】

    庄雨生借口去洗手间独自回到了长生殿,此时殿内空无一人,连个打扫的僧人也没有。

    他沿着连廊走到方才徐司铭换衣服的那个卫生间,再通过卫生间外的拱形门走出长生殿,来到了围墙后的一片竹林。

    没等多久,沈穆过来了。

    他通过拱形门瞥了眼殿内的方向,确定不会有其他人过来,这才问庄雨生:“你想说什么?”

    沈穆显然想速战速决,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庄雨生需要两人说得越久越好,于是故意欲言又止地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沈老师,你的夫人……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沈穆觉得荒唐地笑了一声:“你不会觉得是我把她害死的吧?”

    庄雨生皱眉沉默,一副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模样。

    沈穆就见不得他这样,会心疼。他圈住庄雨生的肩膀,柔声解释:“你也知道她长期卧床,形成血栓是很正常的事。这血栓一脱落,分分钟就能要命。”

    早些年徐若美和沈穆的女儿夭折后,她就患上了重度抑郁,住进了徐家的私立精神病院。

    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回家过上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不好的时候——就比如最近几个月,她会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只能注射镇定剂或者被绑在床上,否则就会想方设法地自杀。

    徐若美是因为肺动脉栓塞去世的,是个意外,庄雨生早就听说了。

    但问题在于,他因为不想得罪沈穆,一直和沈穆虚与委蛇,拿徐若美当挡箭牌。但凡沈穆对他图谋不轨,他都会搬出徐若美,说“这样对你夫人不公平”“我不想违背道德”之类的,就这样“欲迎还拒”地糊弄了沈穆两年。

    眼看着他和沈穆的约定即将到期,沈穆越发忍无可忍,疯狂地想要得到他,而就在这时——

    徐若美突然死了,庄雨生的挡箭牌,没了。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总觉得良心不安。”庄雨生暗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扇窗户,“今天还是她的葬礼,她会不会在哪个地方看着我们?”

    “你什么时候相信鬼神之说了?”沈穆笑了笑,“我们又没有对不起她,不用害怕。”

    庄雨生确实没有对不起徐若美,但沈穆总是逮着机会对他动手动脚,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他压下胃里的恶心,小心翼翼地问:“沈老师,她的病情变严重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小雨。”沈穆呼出一口气,无奈地说,“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从来没有愧对过她和她的家人。现在她人已经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你难不成还想我给她鳏居三年吗?”

    庄雨生沉默着没有说话,见他这副模样,沈穆的耐心也逐渐到了底,推了推银色镜框,沉下声说:“别忘了,是你先勾引我的。”

    庄雨生想说,呼吸也叫勾引?

    他只不过笑一下,沈穆就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这也能怪到他头上?

    但他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不能忤逆沈穆,至少现阶段不能。

    在他发现那些知名杂志只会刊登名作家儿女写的狗屎一样的诗时,他就意识到在这个社会没有人脉寸步难行。

    而沈穆是当下他唯一能够到的铺路石。

    “我知道了,沈老师。”庄雨生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竹林,在经过长生殿的卫生间时,庄雨生特意驻足停留了一下,不是为了跟走在前面的沈穆拉开距离,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做了个深呼吸,撩开男卫生间的布帘,一眼望去是尽头的那扇窗户,窗户外是随风摇曳的竹林。

    卫生间的隔间内没有任何响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檀香焚烧的声音,所以——

    徐司铭没有过来吗?

    庄雨生心头一沉,他有点没招了。

    他是不可能跟沈穆上床的,本想着能糊弄就继续糊弄,但看沈穆刚才的态度,再推三阻四怕是行不通了。

    难道真要跟沈穆撕破脸?但这样他这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突然,一件西装外套被人从隔间里搭到了门板上,接下来是一件白色衬衣,再然后是一条黑色西裤。

    看款式,正是庄雨生帮徐司铭拿的那套。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徐司铭就在隔间里。

    庄雨生倏地松了一口气,放下门帘回到了斋堂。

    用斋结束,宾客们悉数离开,徐家人也来到了停车场。由于有的人并不返回出发地,沈穆便安排起了谁人坐谁的车,谁人把谁捎去哪里。

    徐老爷子接下来要去医院做化疗,他和家庭医生一辆车;庄桂兰还得回到徐家做家务、准备晚饭等等,其他亲戚把她捎回去。

    最后,沈穆行云流水地安排道:“司铭,你陪爷爷去医院,小雨,你坐我的车,我把你捎回学校。”

    他贴心地打开了副驾车门,示意庄雨生坐进去,但庄雨生没有动,他在等。

    让徐司铭撞破自己和沈穆的“不正当”关系,是庄雨生在徐司铭说“帮你保守秘密”时想到的。

    既然徐司铭已经知道了他第二大的秘密,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他知道得更多?

    九月初还处于盛夏的尾巴,天气炎热,徐司铭没必要仪式结束还穿着正装,应该会换回常服。在这陌生的寺庙里,其他区域的卫生间得另找,还不确定环境如何、人多不多,那他大概率会去去过的、人少的卫生间换,也就是长生殿的卫生间。

    先前庄雨生过来时看到窗户外有一片竹林,说隐蔽隐蔽,说不隐蔽也不隐蔽。他故意把沈穆叫来这里,站在离窗户不远不近的地方谈话,他有自信只要徐司铭过来换衣服,他的音量绝对保证他能听到。

    但万一徐司铭没来,或者来的是其他人呢?

    首先宾客都不在这边,其他人来的可能性很小。再者不管徐司铭来不来,庄雨生都必须一试,他为了自救只能兵行险着。

    还好事情发展顺利,徐司铭如庄雨生预料中来到了长生殿,那么接下来——

    一个会对小女孩出手相救的人,至少是个有道德感的正常人。就算有点少爷毛病,撞破这等苟且之事,难道会视而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