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骁!不要——”
庄雨生的制止为时已晚,他眼睁睁地看着凌自强倒在血泊里,脸上血色尽失,双眼失去聚焦,身体抽动了两下便彻底不再动弹,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女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庄雨生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被巨大的恐慌攫住心神,一时间竟忘了呼吸,愣愣地开口道:“凌骁……你都……干了什么……”
如果说庄雨生和女人处于冰与火的两个极端,那凌骁就正正位于中间。他静静伫立着,眼底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惊惧与悲悯,周身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保护你。”凌骁说,“他现在没法再伤害你了。”
浓浓的绝望从脚底蔓延开来,如扩散的阴影,将整个房间染成黑白色调。庄雨生双手捂住脑袋,指节深深地陷进发丝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试图把眼前悲惨的一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每次庄雨生觉得事情在变好时,命运总要跟他开这样残酷的玩笑?
徐司铭坐在奔驰车里岁月静好地听着音乐,只在看到警察出现时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
而庄雨生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凌自强的尸体,仿佛看到自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空菊
各位猜对了,凌骁确实杀过人,但不是哑叔,是他爸。
第42章 正当防卫
庄雨生让凌骁报警的时候,预想中被抓走的人会是凌自强。结果现实和预想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警察来得倒是很准时,但被扣住的人是他和凌骁,而躺在地上的凌自强成了警方口中的被害人。
徐司铭出现在院子门口,剪裁得体的高档大衣平整挺括,一双高奢休闲鞋干净如新,与这片乡土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处。站在他的位置看不到正屋里的尸体,只看到庄雨生目光涣散,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渗着血迹,被两名警察带了出来。他惊愕地上前查看庄雨生的伤势:“发生了什么?谁打了你?”
庄雨生空洞的眼眸微微收缩,飘游的视线终于聚焦,就像溺水之人看见浮木一般看向徐司铭,木讷动了动嘴唇:“徐司铭……”
他想要求救,眼底翻涌起浓厚的希冀,喉咙急切地试图发出声音,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被压上了警车。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做梦一般,庄雨生被带到了公安分局的办案中心,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他只能在人群中看到唯一熟悉的那个人,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寻得一点安全感:“凌骁!”
两个警察压着庄雨生让他不要乱动,走在前头的凌骁回过头来,表情很平静,对庄雨生说:“哥,没事的。”
庄雨生一脸怔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毫无抵抗地被押进了压抑肃杀的审讯室。后面无论警察问什么,他都是沉默,不是想要隐瞒真相,是他整个人精神恍惚,根本听不清警察在说什么。
回想起来,尽管庄雨生在看过凌宇的遗书后就认下了凌骁这个弟弟,但其实凌骁从未叫过他哥,一直都是你来你去的,更像是把他当作冤大头,或者长期饭票。
凌骁应该有想过把庄雨生当作新的依靠。他问庄雨生自己排第几,就是试图和庄雨生建立情感联结,但庄雨生的回答让他认清现实,他就是排在最末尾的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庄雨生不是凌宇,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凌宇那般疼爱他,守护他。
哥哥的称呼,仍然是凌宇专属。
但事情发生了改变。
庄雨生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凌骁不曾知晓的过往,他这才知道凌宇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只要哥哥弹琴弹得好,爸爸就不会生气,这样他和妈妈就不会挨打,殊不知凌宇讨好凌自强的手段并不只是把琴弹好,还有难以启齿的顺从和隐忍。
所以凌骁爆发了。
他要保护的不只是庄雨生,还有过去的凌宇。凌宇已经无法挽回,他不能再让庄雨生受到伤害。
而那一声哥,就是凌骁的自责和愧疚。庄雨生不再是凌宇派去照顾他的人,而是成了他新的情感寄托。
在审讯室不知待了多久,有警察进来说隔壁凌骁已经供述,证据链都能对上,这件事跟庄雨生关系不大,庄雨生的律师催得厉害,让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察差不多就放人。
庄雨生最后是被律师接出办案中心的,尽管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带着三名团队助理,一看就德高望重,对警察态度强势,对他却毕恭毕敬的律师,但也知道律师一定是徐司铭所聘。
外面天已黑,徐司铭就等在办案中心门口,见到庄雨生出来,他着急地迎上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雨生累极了,疲惫地抬起眼眸,虽然是在对徐司铭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由于案件事实清晰,不需要严格保密,律师大致给徐司铭说了下案情,和事实相差不大——庄雨生和凌骁打算接走凌骁母亲,凌自强不同意,双方发生了争执,凌自强动手打人,凌骁用刀捅死了凌自强。
之所以是和事实相差不大,而非完全符合,是律师没有提到庄雨生有用言语刺激凌骁。庄雨生相信凌骁在供述时也不会透露这一点,他那句没事的,就是在对庄雨生说,你不会有事。
但庄雨生无法置身事外,他的良知不允许他袖手旁观,让凌骁独自承担,于是他急迫地对徐司铭说:“还有一些细节,其实是我——”
徐司铭迅速瞥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冷静地打断了庄雨生:“待会儿再说,先去体检。”
徐司铭把庄雨生带到了徐家的高端私立医院,住进了顶楼的VIP住院部。所有检查在这一楼层都可以做完,不用跑上跑下。最后检查结果出来,庄雨生脸部仅有轻微软组织挫伤,无大碍,除此以外就是缺钙,医生让他多晒晒太阳。
处理完伤口后,徐司铭让庄雨生在医院里多待一晚,以免第二天又有哪里不舒服。庄雨生坐在病床上,看着面前无比豪华的餐食,实在难以下咽,只扒拉了两口便放下筷子,问徐司铭:“凌骁会怎么样?”
徐司铭一直在窗边打电话,表情始终很凝重。见庄雨生找他,他挂掉电话来到病床边,安抚似的揉了揉庄雨生的后颈,问:“你先在公安局门口想说什么?”
病房里没有别人,十分安静,是绝佳的倾诉场所。庄雨生拉住徐司铭的手,倒也没有特别用力,就是握着徐司铭的无名指和小指,吊着自己的胳膊,虽然这个举动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庄雨生总感觉这样就能多一些安全感。
“凌骁捅死他爸,是我刺激了他。”庄雨生抬起下巴,望着徐司铭说。
徐司铭皱起眉头,挑起一侧眉尾:“是你让他杀了他爸?”
“没有。”庄雨生摇了摇头,又陷入了那可怕的场景中,“但是是我先跟凌自强发生争执,凌骁……他见我打不赢,就拿啤酒瓶砸了他爸。”
庄雨生略过了“你爸强奸了你哥”这句话,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一来,他不想在凌宇死后还让这种事公之于众,他知道凌骁也不会说,同时他也怕这件事被反复提及,又刺激到凌骁;二来,他知道他不该说这句话,人是趋利避害的物种,他一边觉得自己有责任,但一边又不希望徐司铭评判他,对他露出异样的眼光。他更希望的是徐司铭听完他避重就轻的自白,宽慰他,让他减轻心里的负担。
“那就不是你的责任。”徐司铭捏了捏庄雨生的手,抬起手轻轻捧起他的侧脸,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想要他把这句话刻进心里似的,“只要那把刀不是你摁着凌骁的手让他捅进去,那都不是你的责任。”
卑劣的自白的确换来了宽慰,但庄雨生的心情并没有就此变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