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生深吸了一口气,总之先打招呼:“你好,Linda。”
“首先,你一定不能说是你刺激到了凌骁,你要表达一个态度,就是你跟这件事没关系,所有决定都是凌骁自己做的……”
律师开始给庄雨生讲注意点,他很想集中精力,但脑海中总是浮现凌骁被押进审讯室前对他说没事的那个画面。
理智告诉庄雨生,就算他心里有愧,从法理上说,这案子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他头上,因此他撇清关系,不叫钻法律漏洞,是方便公检法办案,大家都不想事多。
但从感性上,庄雨生实在无法和凌骁做切割。即便不是从良知的角度出发,仅是自私自利地考虑,他这样做也只会让自己的内心更煎熬。
“凌骁的正当防卫真的不能成立吗?”庄雨生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律师。
律师没有把话说死:“很难。”
“我可以作证,凌自强真的很可怕,他没有丧失行动能力,他当时就是想杀了我们。”
“小雨。”梁书仪皱起眉头接话,“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过多卷入这件事,你跟这个嫌疑人本来就不熟,不要让他影响到你。”
“作伪证会怎么样?”庄雨生突然问,“我可以说凌自强爬起来后还打了我,凌骁只有捅死他我们才能彻底安全。”
“庄雨生!”听到这话,徐司铭难以置信,冷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作伪证也是犯法的,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全身而退,你竟然还在想要怎么犯法?”
庄雨生的肩膀微微瑟缩,嗫嚅地说:“对不起。”
“司铭,你温柔一点,别这么凶。”梁书仪责备了徐司铭一句,“小雨才是卷入案件的人,我们谁都不能感同身受。”
“小雨,你听我说,我们实事求是好吗?你的证词并不会加重嫌疑人的刑期,但有可能会影响到你。”梁书仪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但说的话却严重了几分,“你也不想背上教唆杀人的嫌疑吧?虽然也能做无罪辩护,但又何必绕这一圈呢?”
教唆杀人吗?不要再吓我了行不行……庄雨生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所以我们不要说不该说的话,等事情结束,司铭带你来美国玩,好吗?”
庄雨生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凌骁会判多少年?”
“这个不好说。”律师接话道,“他是未成年,家庭情况复杂,法官应该会综合考虑,至少不会顶格判。”
“别想那么多了。”徐司铭放轻了语气,捏了捏庄雨生的肩,“顺其自然就好,不要想着去干涉结果。”
庄雨生听了半天,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但徐司铭的这句话有戳到他——不要去干涉结果。事情走到今天,都是因为庄雨生干涉了他人的人生,卷入了他人的命运,他已经承担不起干涉的后果。
“好。”庄雨生点了点头,心里做出了决定,“我就实话实说。”
如果说派出所是容纳家长里短的驿站,那公安局就是承载是非罪罚的堡垒,处处透着严肃和压抑。庄雨生刚一进入分局大门,心里就不由紧张起来,徐司铭又安慰了他几句,但丝毫没起作用。
两人在门口分别,庄雨生独自来到了大厅等待联系他的警察。敞亮的大厅人来人往,好些警察步履匆匆,手里攥着案卷。有其他几个等待的人和庄雨生一样安静坐着,没人高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警察走进了大厅,两人随意聊着天,一人问那个未成年的案子批捕了吗,另一人说批了。一人说可惜了,至少十年起步吧,另一人说应该没差。一人说,也还好,出来也才不到三十,另一人说这辈子差不多毁了。
庄雨生听到这段对话,整个人就如坠入冰水一般,周遭的所有声音瞬间变得模糊失真,只感到刺骨的寒凉从四面八方袭来。
凌骁会被判十年吗?他可是未成年啊!
联系庄雨生的警察终于出现,把心神不宁的庄雨生带往询问室。走在森冷的过道上,庄雨生忍不住问:“凌骁会被判多久啊?”
警察说:“这谁知道。”
庄雨生又问:“会被判十年吗?”
“不一定。”警察的说法还是很糊弄,“得看法官怎么考虑。”
上一次来,庄雨生进的是审讯室,椅子是带锁的约束椅,警察的座位被刻意抬高,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而这一次他进的是询问室,只有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桌和椅子,就和会议室差不多,但悬挂在天花板下的摄像头提醒着庄雨生,这里仍然不是能乱说话的地方。
“庄雨生是吧。”两名警察坐在长桌对面,一人在电脑上打字记录,另一人翻着案卷询问,“你和凌骁是什么关系?”
庄雨生听不清警察在说什么,执拗地追问:“凌骁会被判多久?”
他现在只关心这件事。
“你别管这个。”警察被问烦了,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问什么你答什么。”
庄雨生不敢忤逆警察,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回答道:“我和他哥哥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去青山病院做义工。”
庄雨生如实回答着警察的问题,态度无比配合。但其实他的神经已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机械地一问一答,不怎么需要思考,而另一半是无法控制地想如果凌骁真的被判十年,那他该怎么跟凌宇交代。
要不,还是作伪证吧?有个恶魔在庄雨生耳边说。
凌自强从地上爬起来就是来索命的,凌骁怎么不算是正当防卫呢?
本来,啤酒瓶和水果刀的捅入时间就没有间隔很久,为什么不可以是凌骁发现啤酒瓶不好用,顺手抄起水果刀呢?那顶多算是防卫过当吧?
咚咚咚——
警察又敲了敲桌子,让庄雨生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
“发什么呆呢,让你复述事件经过。”
庄雨生僵硬地开口:“事件经过就是……”
他不想说。不想自己作为证人,证实凌骁故意杀人,让凌骁被判十年。但他也不想让徐司铭和他妈妈失望,他已经答应实话实说,不去干涉结果,为什么现在又变得迟疑?
越来越割裂,越来越混沌。
警察还在催促庄雨生回忆事情的经过,敲桌子的声音就如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想要淡忘的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血腥的气味弥漫四周,也不知来自凌宇,还是凌自强。
积压已久的痛苦彻底爆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庄雨生突然感觉自己跳回了童话天地,周围不再是冰冷的白墙和令人恐惧的摄像头,只有被修剪得栩栩如生的、令人治愈的小动物,他和凌宇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着天。
“原来讲述回忆这么痛苦啊。”庄雨生说。
“是呢。”凌宇望着天上的太阳,语气轻松。
“我好像成了你。”庄雨生看向凌宇,“有人在逼我回忆我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凌宇说,“但你如果不想回忆的话,教你一个秘诀。”
“把这些事装进盒子里埋起来就好了啊。”
“……可以这样吗?”
是啊,庄雨生心想,他可以选择忘掉啊。
那他就不是让凌骁判刑的推手,也没有作伪证,徐司铭不能对他感到失望。
一瞬间,庄雨生的大脑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听到耳边响起了裸体舞曲,整个人仿佛置身宁静的海边,他能感受到潮汐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漫过他的双脚,心内无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