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90)

2026-09-20

    徐司铭继续说:“你的写作风格受沈穆影响很大。”

    这下庄雨生终于有了点反应,问:“写作风格?”

    “我看过沈穆文集。哑谜那一篇,应该是你给他的灵感吧。”徐司铭说,“你的桂馥兰香也有沈穆的影子,叙事节奏都很像。”

    庄雨生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眉心揪着疼。他很难去接收这句话背后包含的信息,只听到徐司铭说他倾尽心血的作品有沈穆影子,不想再听徐司铭说任何一个字,缓缓开口道:“你可以闭嘴吗?”

    徐司铭不习惯庄雨生这么跟他说话,很轻地皱了皱眉,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你比他写得好。”

    原本庄雨生已经屏蔽掉徐司铭的存在,但听到这句,他心头一动,不适暂且缓解,问:“什么写得好。”

    “桂馥兰香很明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徐司铭说,“沈穆喜欢把细微的琐事作为叙事的切入点,你也一样,描写了很多生活细节。不过沈穆技巧用得更多,起承转合的每一步都很明显。你是感情大于技巧,整部作品浑然天成。”

    徐司铭不小心切了mrm上线,这不怪他,作为权威书粉,他很早就想和作家本人交流想法。前两次见面是因为庄雨生总气他,言语间满是挑衅,让他也没法好好说话,其实当下才是日常的他。

    不过庄雨生对徐司铭的一通分析并没有太多感想,问:“你从网上看来的?”

    徐司铭无法容忍他的权威受到质疑,挑眉反问:“网上还有其他人说你和沈穆风格很像吗?”

    的确没有。

    沈穆文集的所有文章都是沈穆用自己的文字风格重新写过的,所以徐司铭才会说两人像的是叙事节奏,而非遣词造句。若是不了解沈穆和庄雨生的“关系”,没有人会专门拿两人作对比。

    也就只有徐司铭会干这事。

    说庄雨生和沈穆很像,让庄雨生觉得欠扁。

    但反过来说,世界上也就只有徐司铭能看出来,沈穆文集有庄雨生的影子。

    曾经庄雨生只敢跟哑叔提这事,渴望得到正向回馈,却换来一句狗屁——当然,后面发生的事证明他写的确实是狗屁,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徐司铭会是他这些作品的唯一一个读者。

    庄雨生一向喜欢和读者进行交流,尤其是视角独到的读者。他忽略了徐司铭本应是个文盲,不该对他的风格了如指掌还能侃侃而谈。也忽略了徐司铭是他的前男友,两人前不久才针锋相对,没道理这就不计前嫌地聊起来。他单纯拿徐司铭看作一个读者,心无旁骛地问:“你觉得我写得更好?”

    ——你觉得我有进步?

    “当然。”徐司铭说,“沈穆那些文章也不错,技巧很成熟,但总感觉少了点灵魂。桂馥兰香完全是另一个境界,文字挣脱了技巧的束缚,真正做到了情感层面的升华。”

    庄雨生不由怔然。

    他所有读者都是他取名凌雨后认识他的,以为他天生就文笔灵动,情感丰沛。没有人知道他从最初的庄雨生进化到现在的凌雨,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蜕变。

    徐司铭自然也不知道,但他误打误撞地看到了庄雨生的来时路。他觉得庄雨生有很大的进步。

    庄雨生没法说他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可以,他宁肯不要。但事情已经发生,有人能看到他的改变,让他觉得那些事带给他的也不全是负面影响,这么一想,至少心里多了一丝宽慰。

    等等,这个人确定是徐司铭吗?

    “读者”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比以前薄了一些,带着些许锐气。立体的五官褪去了往日几分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宴会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是庄雨生记忆中那个花魁。

    这个人怎么会是徐司铭?

    庄雨生的表情生动了起来,狐疑地问:“你是对沈穆有偏见,所以觉得我写得更好吗?”

    “怎么会,你难道不看阅读app的评价吗?”徐司铭说,“我说得很客观。”

    真是见鬼了。

    庄雨生终于反应过来以上对话缺乏存在的基础,问:“你真看了我的书?”

    然后他意识到,难道mrm不是人设?

    “不然呢?”徐司铭一脸“我都说了这么多,你在问什么”的表情,“要不是你说很喜欢沈穆的书,我不会去看沈穆文集。”

    那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庄雨生带徐司铭去参加沈穆的新书签售会,为了打造自己的人设随口说的而已。

    他没搭茬,转移了话题:“你之前不是文盲吗?”

    徐司铭皱眉:“我只是没法看大段中文。”

    “那我推荐的书单你都看完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因为庄雨生已经把徐司铭和mrm重叠在一起,他知道mrm会读他的推荐,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mrm。

    而在徐司铭看来,承认读过庄雨生的书没什么,谁都有在工作之余阅读的权利,但不能暴露他随时关注着庄雨生的社交账号,于是反问:“你推荐了哪些?”

    庄雨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大少爷还是死要面子。看在这个读者还不错的份上,他贴心地没有拆穿。

    接下来的饭局庄雨生轻松了许多,有徐司铭陪在身边,他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压抑,有了闲心去社交。沈穆携带新夫人前来敬酒,看到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一起,意外又不那么意外,趁宋诗远和其他人聊天,他来到两人身旁,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怎么,还是旧情不忘吗?”

    这会儿的庄雨生思路很清晰,他发现沈穆好像很在意他有没有重新傍上徐司铭,意识到沈穆或许在害怕这事,故意挽住徐司铭的胳膊,朝沈穆举起酒杯:“不可以吗?”

    沈穆推了推眼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敬完酒后又和宋诗远去了下一桌。

    徐司铭不明白庄雨生的情绪怎么会转换如此之快,方才还想把沈穆千刀万剐,现在却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面色不豫地问:“你拿我来让他吃醋吗?”

    庄雨生吐出一口气,没好脸地问:“吃完了吗?带你去个地方。”

    徐司铭开了车来,没有喝酒。看到驶过来的一辆新能源车,庄雨生觉得徐司铭还真是变了,文盲会识字了不说,竟然还会放下固有成见,拥抱新能源。

    上车后,庄雨生用语音让车机导航到长青公墓。联想到一直未出现的庄桂兰,徐司铭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问:“去这里做……”

    庄雨生打断道:“开车。”

    和“读者”交流带来的亢奋到底没能持续太久,庄雨生的大脑仍然欠缺分泌多巴胺的能力,因此随着汽车驶向长青公墓,他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

    途中徐司铭一直在观察庄雨生,能觉察到他心事重重,情绪很差。他偶尔想要搭话,但见庄雨生始终看着窗外,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汽车最终来到了长青公墓的停车场,卖花的大婶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从车上下来的庄雨生和徐司铭。

    庄雨生难免晃神,还记得他和徐司铭第一次来也是这样被围住,只是彼时他和徐司铭都背着书包,而此时两人都西装革履。

    买了三束白菊,庄雨生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徐司铭自觉地跟在他身旁。到了这时候,徐司铭意识到他的猜想多半应验,思绪混乱地问:“庄阿姨去世了吗?”

    庄雨生没有回答,把徐司铭带到了长青公墓的山顶,一块叫“兰”的园区。之所以没有桂,是公墓只分了梅兰竹菊,他便选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