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已经是疫情结束那一年的事,庄雨生拿到桂馥兰香的第一笔稿费就来这里选了三个相连的好位置,把三人的骨灰从逼仄的壁龛迁出,移到了宽敞的墓穴里。
徐司铭首先看到的是庄桂兰的名字,被“母 庄桂兰 之墓”一竖行字震慑了好久。他怔怔地立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熟悉的面容,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庄雨生依然没有回答,分别在三块墓碑前不紧不慢地摆好了三束菊花。而看到凌宇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凌宇母亲,徐司铭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庄雨生说:“鞠躬。”
徐司铭对这方面的礼仪不了解,暂且耐着性子跟庄雨生行完礼,这才注意到墓碑上庄桂兰的去世时间:2019年7月3日。
这个日子他太熟悉了,那一天他和庄雨生分手,独自返回了美国。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走出那天,而庄桂兰竟然在那天就已经去世,庄雨生为什么不告诉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徐司铭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事,遗漏了很多细节,毫无头绪地皱眉问,“她是怎么走的?”
“脑溢血。”庄雨生说。
“怎么会脑溢血?”
这下庄雨生就没法回答了。他移开视线,避免陷入不好的回忆中,开始欣赏山下的风景,这里还真是天朗气清……
“庄雨生。”徐司铭不想庄雨生回避,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庄雨生被强行拉回,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情绪开始波动,很可能失控,有些后悔带徐司铭过来,但也只有尽量保持平静地问:“你不是看了我的书吗?你没有猜到吗?”
“我看了你的访谈,你说这是虚构的故事。”徐司铭已经顾不得暴不暴露,他想到他竟然责怪庄桂兰不回消息,竟然在婚礼上问庄雨生你妈在哪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他心里生出了莫大的愧疚,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下意识开始辩解,“我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回我,我以为她不想理我,后面就没再找过她……回来之后我也没去过徐家,我平时很忙,还要在线上处理公司的事,我真的没想到……”
徐司铭自认这些年对庄雨生的近况了如指掌,他把凌雨的每个视频都刷了无数遍,觉得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关注庄雨生。他完全没想过,他关注到的全都是表面,他对庄雨生的真实情况不了解分毫。
他感到无比挫败,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执着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庄雨生在分心调整自己的状态,表情略微有些木讷,殊不知这在徐司铭看来是无动于衷。
“那为什么不说?”徐司铭追问道,“因为说不出口吗?”
庄雨生觉得奇怪,他有那么多事瞒着徐司铭,才刚刚透露了一件,徐司铭怎么都知道他是说不出口了?不过徐司铭也没说错,于是他“嗯”了一声。
“果然。”徐司铭垂下双臂,耷拉着肩膀,瞥了一眼紧紧挨着庄桂兰的凌宇,深知只有家人才有这个待遇,话语里带着一丝颓然,“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凌宇。”
庄雨生问:“什么?”
“你是因为放不下凌宇才跟我分手的吧。”徐司铭说。
庄雨生不太能理清背后逻辑,更不知道徐司铭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问:“放不下凌宇?”
如果是说对书的执念,那勉强也可以这么说,但徐司铭怎么会知道呢?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劈腿吧。”徐司铭黯然神伤地说,“凌宇才是你最爱的人,我跟沈穆都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好吧。庄雨生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压下心里猛然涌上来的负面情绪,告诉自己不能怪徐司铭想歪,因为他的确很多事都不知情,一个人胡思乱想就是容易得出离谱的结论。
庄雨生可以不计较这些,但他必须问清楚一件事。他静静地看着徐司铭,语调沉且缓地开口:“徐司铭,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徐司铭动了动嘴唇,目光幽深地凝着庄雨生,眼底残存着难舍的依恋,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甘心。”
不是我还爱你,是我不甘心。
就因为他最爱的人是凌宇是吗?
算了。庄雨生放任负面情绪肆意滋长,一脸平静地说:“滚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第61章 妮妮是谁
徐司铭被刺耳的字眼震得精神恍惚,尽管他不止一次让庄雨生滚过,但变成承受的那一方,他才知道这话听着有多疼。
他在庄桂兰的墓碑前呆立许久,直到他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急急忙忙下山,已经寻不见庄雨生的身影。他打过去语音电话,被掐断。再打,庄雨生再次掐断,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打车走了】
徐司铭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顶端,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被浓浓的无助包围。他隐约感到他错过了很多庄雨生的重要时刻,但缺失的细节实在太多,他难以把当年的事情串联起来。就比如庄桂兰去世,这件事发生在几点几分,是他上飞机前还是上飞机后?
还有庄雨生给他的那封信。里面到底写着什么,他怎么就给撕了呢?
徐司铭从来没有这般茫然无措过,只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要梳理一二都找不到半点头绪。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聊感情问题,梁书仪倒是可以陪他一起梳理,但这个时间点梁书仪还在熟睡,并且他需要的不是和他同样一头雾水的人,而是真正能给出建议的专业人士,于是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徐家相关的人有过联系,但当下也只能在通讯录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在国内认识的唯一一个心理医生。
“胡医生,我是徐司铭。你现在有空吗?”
徐司铭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来青山病院是什么时候,但医院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童话天地仍伫立着许多绿植修剪的小动物,绿野公园还是记忆中的岁月安然。
胡杰的办公室徐司铭倒是第一次来,他瞥了眼舒适的治疗椅,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胡医生。”徐司铭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问,“你还记得庄雨生吗?”
胡杰略微有些诧异,一句“徐总好”咽了回去:“庄雨生?”
“他之前目睹了杀人现场,我安排你给他做心理疏导。”徐司铭说,“你应该记得。”
很显然,徐司铭还以为庄雨生和胡杰的交集仍然停留在当年。胡杰当即了然,心里叹了口气,问:“你对他这些年的事一无所知吗?”
徐司铭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认识庄雨生。”胡杰说,“而且我们很熟。”
“很熟?”徐司铭先是一愣,随即身子前倾,语速加快不少,“你们怎么会很熟?”
“先别急。”胡杰不疾不徐地说,“你能从你的视角说一下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吗?”
徐司铭不想慢慢来,他一边心生抗拒,想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一边又隐隐意识到胡杰是揭开当年事情的钥匙,他不应抵触,于是暂且沉下心,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跟我分手了。”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胡杰谆谆善诱地说,“这七年你应该有复盘过吧。”
七年。胡杰能准确说出这个数字,看来他是真的知情。
原本徐司铭还带有一丝防备,现在也彻底敞开心扉,神色颓唐地半垂下眼眸,犹豫中又带着几分肯定:“他没有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