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旭接过笔,顿了一下,抬头:“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签吗?”
“是法定监护人也可以。”
郑文旭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贺焚野的法定监护人。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稍等片刻。”
他掏出手机快速按下拨号键。
“文旭,什么事?”
“冉姐。”郑文旭握着手机,语速急促,“小野出了车祸,人现在在手术室,需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赶紧过来一趟?”
“又出车祸?可我在国外,怕是赶不回来了。”
郑文旭眉头一紧,竭力稳住声线:“那老爷子呢?他能来吗?”
“他早就跟贺家撇清关系了,恐怕老爷子现在根本不会接电话。”
“什么叫撇清关系?他是你儿子,是贺家的骨肉。他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等着签字救命,你们一个都来不了?”郑文旭心里涌起一阵无名火。
“就算我赶回去也来不及啊……行吧……我试着联系看看。”
纪欣冉的语气里透着为难,仿佛这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一桩麻烦。
郑文旭不想再听下去,径直挂了电话。
“能不能先做手术?出了什么事我来担。”
医生面露难色:“可是——”
“直接动刀吧。”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沉稳笃定,打断了医生的迟疑。
郑文旭转头望去,只见沈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我刚落地,就听说你们这边出了状况。”沈煜来到他面前,“放心,这家医院是我们沈家的产业,我来处理。”
说罢,他看向医生:“让你们院长立刻给我打电话。病人所有的手术流程不用等家属签字,特事特办。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医生认出了他,立刻点头,转身快步回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刚一合拢,郑文旭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他勉强撑着墙才稳住身形,林深意眼疾手快,搀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来。
紧接着,两名警察走了过来:“是郑先生吧,肇事司机已经抓到了。经检测,属于醉酒驾驶。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醉驾肇事案件,目前已经正式立案侦查,现在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郑文旭点点头,就见沈煜将一个文件袋递到警察手中:“这里面有个U盘,是贺焚野出事前收集的部分证据。希望你们能顺着这个方向深入调查。”
警察接过文件袋,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明白,我们会高度重视。”
做完笔录,警察便离开了。
郑文旭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林深意:“助理呢?他情况怎么样?”
“他在前排驾驶座,撞击比你们都轻一些,现在也在病房休养,没什么大碍。”
郑文旭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林深意见他脸色依然苍白,伸手想去扶他:“走吧,先回病房躺一会儿。你自己也是伤员,别在这儿硬撑。”
“我没事。我想在这里等。”
林深意没再坚持:“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说完,他向旁边的周彦齐使了个眼色,周彦齐会意,两人一同朝电梯口走去。
他们走远后,李贤也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有事的。公司那边你放心,所有项目我都盯着,不会出任何纰漏。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郑文旭抬头:“贤哥,谢谢你。你也去忙吧,我真没事。”
李贤深深看了他一眼:“好,那有事随时打给我。”
等到李贤的背影也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一片区域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郑文旭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沈煜在他身边坐下,开口打破沉默:“七年前,韩泽在外面散布谣言,说他喜欢男人,还说那个男人就是你当年演的那部《春来》里的角色。”
郑文旭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事儿后来就传到了贺老爷子耳朵里。老爷子勃然大怒,觉得他丢尽了贺家的脸。小贺当时一个字都没解释。但他转头就干了件傻事,他把韩泽的女朋友给撬了。”
“韩泽被这件事彻底激怒了,两人直接动了手。小贺下手没留情面,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下颌骨也碎了。韩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老爷子为了保住贺家的名声,也为了把这事压下去,就把小贺送去了美国。从那以后,老爷子直接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那几年小贺在外面过得相当艰难,要不是我这个当哥的在背后接济他,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撑到回来。”
郑文旭默默听着。其实这些事他心底早就有了猜测,可如今从沈煜口中得到证实,再联想到贺焚野此刻的处境,从出事到现在,除了沈煜,竟然真的再无一人前来。
郑文旭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缓缓收紧,一股酸楚翻涌着直冲喉间,堵在那里,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回国之后那个赌约,还有霄云1号你被下药,全是韩泽在背后设的局,目的就是引小贺往里跳。”沈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后来你在泰国被绑、照片外泄这些事,想必你多少也已经查清楚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他洗白。赌约是他答应的,那些混账事也确实是他干的。可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伤害你,他只是……太想把你留在他身边了。”
“你不要他,对他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你不知道,当年你跳海之后,他差一点就跟着你一起跳下去了。”
郑文旭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看向沈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当时拉住了他,跟他说,不能便宜了那些人。后来我俩联手,借着韩家内部的矛盾,挑起了韩泽和他大哥之间的内斗。韩泽最后确实是栽了,栽得很难看,被他大哥直接从韩家的核心层踢了出去。但说到底,韩家的根基没被动摇,他还不算彻底完蛋。”
“你从大理回来以后碰上的那些事,也是他在背后捣鬼。”
“你去西北拍戏那段时间,小贺一直在为这事到处跑。一直到前几天,我们总算把证据凑齐了。”
沈煜偏过头,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那些人也就坐不住了。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这些证据交出去,等着他们的就是铁窗生涯。所以他们狗急跳墙,策划了这场车祸。”
“放心吧,咱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警方把他们一网打尽。小贺也会平安无事的。”
郑文旭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垂下眼睫,呼出一口长气。
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煜收回目光,语气沉稳而笃定:“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想求你,能给他一次重新改正的机会。毕竟,他可能这辈子真的……就只剩下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郑文旭转向沈煜,喉咙发堵。
“得知你‘死讯’那天,其实他也出了车祸。虽然没有今天这么严重,但也伤得不轻,为了替你复仇,他拖着病痛回去了老宅。我不清楚他和老爷子聊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算捡回一条命。”
“这件事他一直没跟我提过,但我猜——”沈煜盯着郑文旭的眼睛,“韩泽敢这么大张旗鼓地雇人行凶,完全不把贺家的脸面放在眼里,说明他根本不怕贺家事后追究。那只能证明一件事,小贺当年应该是彻底和贺家断绝了关系。”
“他以放弃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为代价,换来的,就是一个濒临破产的飞鱼传媒,也就是今天的旭日。”
郑文旭听到这儿,再回想纪欣冉刚才那番话,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没有你的那两年,他完全是靠着复仇的决心和坚信你没死,一天一天硬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