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纪欣冉像是被他这句逗笑了,"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之前的所有,是我任性,是我没用,是我不懂事。”贺焚野从小到大,总习惯和母亲对着干,还从未有过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
“任性?没用?不懂事?就这几个轻飘飘的词就想让我原谅你?你别忘了,当初让我在贺家抬不起头做人的,是你!”
“我知道。”
"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把所有事情翻过去?你以为你是谁?地球就该围着你转吗?"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只是……求你。"
"抱歉,你求错人了。”
雨还在下,贺焚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佣人撑着伞小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为难:"少爷……夫人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您要不……改天再来?"
贺焚野知道,求自己的母亲是没有任何用了。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刚刮净的水痕转眼又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淹没。
等红灯的间隙,贺焚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拇指擦过打火轮的纹路,“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跃起,随即被他深吸一口,化作明灭不定的橘红光点。
他连吸了好几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不耐烦地转动车载电台的旋钮——音乐、广告、刺耳的电流声交替闪过,拧了大半圈反而更添烦乱,索性松开手,任由频道自动播放。
红灯倒计时跳到三秒,绿灯亮起。
就在他正要掐灭烟头、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电台里忽然传来主持人清晰标准的播报——
“根据本台最新收到的消息,著名演员郑文旭近日在国外度假期间失去联系,多支搜救队伍全力搜寻仍无结果。今天下午,他的挚友林深意医生对外发表声明,证实郑文旭已经不幸去世。随后,博天传媒与郑文旭工作室也相继发布公告表示哀悼……”
烟灰坠落,落在虎口上,灼出一记猛烈的刺痛。
身后响起接二连三的催促“滴滴”声,但大脑和身体之间像是忽然断了连接。
贺焚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蹿了出去。
紧接着“砰——”的一声。
惯性将他整个人向前抛去,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贺焚野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蜂在脑子里飞。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额头上一片潮湿黏腻。
偏过头,透过碎裂的车窗,看见雨水正不断涌进来,顺着挡风玻璃的裂纹蜿蜒而下。
车载电台还在响,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可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条消息一经发布,那些前一天还在痛骂郑文旭"德不配位""私德败坏"的营销号连夜删光了帖子,惋惜和悼念的声音瞬间反转了整个网络。
像是专门有人在引导一样,有人开始翻出郑文旭早年做公益的记录,有人剪辑了他从出道到获得影帝的演艺片段,也有人扒出他连续十余年匿名资助偏远山区孤儿院、以工作人员名义替孩子们缴学费交医药费,却从未在宣传通稿中提过一个字。
甚至有自称"业内人士"的网友写长篇分析,逐条列举郑文旭被黑的证据链,矛头隐隐指向他解约不久的前经纪公司。
甚至还有人将他的这次意外归结于资本的谋杀,一时间各种猜测铺天盖地。
博天传媒反应极快,当天下午就发布了声明,声称与郑文旭在一个月前和平解约,并表示对他的意外离世深表遗憾和追念。
林深意将手机搁进白大褂,问床上的人:“这样做值得吗?”
郑文旭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是跳海时被礁石划伤的,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
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没有立刻回答。
一直到其中一片叶子被秋风吹起,打着旋儿落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从我跳下去的那一刻起,郑文旭就已经死了。”
林深意皱了下眉:“你花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说不要就不要了?”
郑文旭收回视线,看着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友:“深意,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可——”
“其实就算我不放弃,以后事业也好不起来了。与其这样,不如换个身份,至少还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你说对吗?”郑文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难么悲伤。
林深意沉默了。
他知道郑文旭说的是实话。
娱乐圈的记忆很短,但互联网的记忆很长。
那些照片即使证明了是诬陷,也会像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这个名字下面。
“那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郑文旭轻轻笑了一下:“只要我不承认,谁会相信一个死人还活着?走在街上,顶多就是长得有点像罢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郑文旭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你知道的,我年轻时的梦想,就是环球旅行。等我累了就找个地方旅居,没准在路上灵感来了,还能写点游记,当个作家之类的。”他把这些话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
林深意没有戳破他。
他太了解郑文旭了,二十年的演艺生涯,无数个通宵拍戏的夜晚,那些掌声、鲜花、聚光灯……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只是不想扫他的兴。
林深意顺着他的话头开了句玩笑:“那以后你出书了,记得给我寄一本签名版。扉页上就写——感谢他在我'死'后替我收尸。”
郑文旭笑了一下,眼角牵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林深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不过,阿旭,这次照片泄露的事,或许贺焚野……确实不知情。”
“我知道。”郑文旭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他从欺骗我的那一刻起,就不重要了。伤害是不可逆的,不管他是不是故意。”
林深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感情这种事,外人没有发言权。
他站起身,给郑文旭换了一袋新的营养液,又把床头柜上凉透了的水替换成温的。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只能祝福你旅途愉快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两片。
冬天,要来了。
第50章 梦魇
贺焚野感觉自己在下坠。
是那种被冰冷海水包裹的下坠,四周是浓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源源不断的水往身体里灌。
很快意识模糊,他看到了五岁的自己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站在幼儿园的门口。
司机王叔接过他的书包,他乖乖坐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别的小朋友扑进父母怀里的画面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
而他家里的客厅很大。
大到他一整个下午都看不完边边角角。
保姆刘妈在厨房忙活,偶尔探出头问一句“小少爷饿不饿”,他摇摇头,继续盯着屏幕。
电视里的熊大熊二在追光头强,他笑不出来。
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妈妈回来得早,会坐在他对面吃饭。
她长得很漂亮,头发盘起来,说话声音也好听,如果配上温柔的语气会更好听。
“贺明远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儿子你管不管了?”
“纪录片纪录片,你就跟你的摄像机过日子去吧!”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总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