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画面开始在水面泛起涟漪,晃动着模糊,又渐渐清晰。
贺焚野看到自己六岁生日那天,爸爸回来了。
他晒黑了不少,胡子拉碴的,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物。
“看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是一块藏羚羊形状的石头,表面光滑,带着天然的纹路。
贺明远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这是在可可西里捡到的,你看这个线条,像不像奔跑的藏羚羊?”
贺焚野接过石头,心里想说“喜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妈从楼上下来,语气不冷不热:“出去半年,回来就拿块破石头打发他?”
“这不是破石头——”贺明远的眉头皱起来,“你不懂。”
“对,我不懂你的艺术,你的追求,我只知道你儿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爹!”
“纪欣冉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我吵?是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贺焚野抱着那块石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大人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啄来啄去。
没人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
就像他知道,爸爸很快又要离开一样。
纪欣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脸色铁青。
“你又要去哪儿?”
贺明远站在玄关处没吭声。
“爸身体不好,这个家族有多少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你大哥——”
“不是有你吗?”贺明远回过头,语气平静,“你比我更适合做生意。”
“贺明远!”纪欣冉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走了。”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纪欣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沙发里。
小贺焚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步一步挪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纪欣冉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看看你,闷葫芦一个,一句话都不会说。”
“你要是能说会道一点,你爸能不想回家吗?”
“留不住人,跟你那个没用的外公一样。”
贺焚野不懂什么叫“留不住人”,但他记住了,爸爸不回家,妈妈就不开心,她不开心,就会冲他发脾气,说他没本事。
于是他开始学。
学别的小朋友怎么撒娇,怎么讨大人欢心,怎么装病留住一个人。
后来,他会在爸爸面前咳嗽,咳得小脸通红,小声说:“爸爸,你能多待几天吗?”贺明远果然推迟了出发的日期。
他还会拽着爸爸的衣角,学着电视里的小孩那样晃:“陪我拼一次乐高嘛,就一次。”贺明远笑着捏他的脸:“好,陪你拼。”
慢慢的,他发现了规律,只要他足够弱小,足够需要人照顾,爸爸就会留下来,妈妈就会开心。
七岁生日那天,爸爸在他的努力下,终于肯陪他来期待已久的游乐场。
他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爸爸身上有股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味,他不讨厌。
游乐园人很多,爸爸给他买了个冰淇淋,他舔了两口。
路过碰碰车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男孩从车上跳下来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立刻红了一片。
男孩妈妈飞奔过来,一边吹气一边心疼地说:“宝贝不哭不哭,妈妈在呢。”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妈妈更心疼了。
贺焚野收回目光,指了指不远处的过山车:“我想坐那个。”
过山车的安全座椅是那种老式的压杆加安全带。
排队的时候他偷偷观察过了,安全带的卡扣并不复杂,只要趁人不注意,把扣舌稍微拨开一点……
他不是想真的受伤。
他只是想让爸爸多心疼他一点。
队伍排到了。
等爸爸走到旁边的等待区,他低下头,装作调整姿势的样子,手指摸到了安全带的卡扣。
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坡,加速。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他紧紧抓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孩子们在尖叫大笑,他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等会儿到转弯的地方,假装被甩出去,撞到旁边的软垫上,应该不会太疼。
然而还没等到转弯,过山车驶入一段室内隧道,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灯光闪烁了几下,接着是一片漆黑。
尖叫声此起彼伏,过山车猛地刹停,因为安全口松了,惯性让贺焚野整个人往前冲去,他如愿摔到了软垫上,随即又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突然有人喊了起来:“着火了!着火了!”
火光从他脚边不远处蔓延开来。
人群开始骚动,乱成一团,他试着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完全动不了,剧痛从膝盖处传来,骨头像是错位了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肿得老高,他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一摔有多严重。
贺焚野开始在人群里寻找爸爸,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熟悉的脸。
火势越来越近了,他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往后挪,但火焰却一寸一寸地朝他逼近。
爸爸呢?
爸爸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算了。
反正他本来就是多余的。
“贺焚野!”
贺焚野猛地抬起头,循着那道声音看过去,看到爸爸正逆着人流往这边跑,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火势蔓延得更快,热浪扑面而来,隧道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烟熏得眼睛睁不开,爸爸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前走。
出口就在前方,模糊中,贺焚野看到光透进来了,新鲜的空气眼看就要涌进来了。
然而——
轰!
头顶有东西掉下来,砸在了爸爸的背上......
很快画面中的大火被雨水浇灭。
妈妈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小贺焚野低着头,盯着墓碑上爸爸的照片,那张脸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妈妈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都怪你,早知道就不生你了。”
黑色的伞沿遮住了她的脸,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也踩在了贺焚野的心上。
贺焚野一个人在墓碑前跪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头发、衣服全部淋透。
那天他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又要怪他?
后来,他从贺家对他们母子的态度中多多少少看懂了。
贺老爷子本就对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不满,现在儿子死了,他便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了妈妈身上,当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们母子俩,一个管不住男人,一个害死亲爹,真是绝配。”
家族聚会上,没人愿意和他们坐一桌。
堂兄弟们被长辈叮嘱:“少跟他玩,灾星,晦气”。
多能装的他,那天却没有哭。
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没事了。”那人说,“以后你就跟我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十九岁的郑文旭,刚上电影学院没多久,眼睛里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小贺焚野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束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角,抓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这根救命稻草却在他的青春期里燃起了不该有的火焰。
那火焰像吞噬掉他的父亲一样,吞噬掉了他的所有喜怒哀乐。
压抑不住的欲望,终于变成了流言蜚语在学校里传播。
“听说了吗?贺焚野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