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日(71)

2026-09-20

  “后来我们又聊到了生死。他说,你们汉人总觉得转山是为了祈福,其实藏族人转山,更多是为了学会告别。冈仁波齐是神山,也是通往彼岸的路。一路上你会看到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磕着长头用身体丈量大地,有人走到一半就永远留在了那里。但没有人停下来哭,因为在他们看来,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你拍的不是一座山,是人在面对终极命题时的坦然。”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所以我拍《转山》,拍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那些在高原上活着、走着、告别着的人们。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特别感谢那位朋友。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这部作品。”

  他举起奖杯,对着镜头晃了晃,笑容真诚洒脱:“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纪录片导演梦,所以今天这个奖,我先替他拿着。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在银幕前看到他的作品。到那时候,我会坐在台下为他鼓掌。”

  他微微鞠躬,台下掌声久久不息。

  贺焚野坐在第一排,视线追随着李贤,看到他回到座位上,被周围的人簇拥着祝贺。

  他拿起手机,切换app,在百度页面搜索李贤。

  李贤,1992年出生,中国内地纪录片导演。

  毕业于北戏编导系......

  北戏编导?所以他口中的老同学会是郑文旭吗?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

  台上正在颁发今日的压轴男主角奖,颁奖嘉宾正用亢奋的语调说着:“让我们恭喜本届金牛奖最佳男主角——”

  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焚野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站在落地窗边,姿态松弛,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锁定着大厅另一个方向——李贤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冲锋衣换成了体面的西装,但仍与现场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贺焚野看了他很久。

  中间有好几次,都差点迈步走过去打招呼。

  但他忍住了。

  他怕自己贸然接近,很可能会引起李贤的警惕,进而传到郑文旭的耳朵里。

  贺焚野收回视线,招来助理小吴。

  “找人盯着他。别靠近,别打扰,只记录他的行程轨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每天汇总发到我手机上。”

  “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焚野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一份详细的行程报告。

  李贤在北京待了一周,参加了两场映后交流、一次纪录片论坛。期间接触的人大多是业内同行、媒体记者、学生,并没有出现任何可疑对象。

  然而一周后,李贤飞去了云南,他常住的地方,是位于大理古城附近的村子。

  报告里还附上了他近两年的主要拍摄轨迹:川西、藏南、滇西北、青海可可西里……全是中国西部最偏远的高原山区。

  而每一次拍完,他都会回到古城。

  但很可惜,这次跟进中并没有发现郑文旭的痕迹。

  贺焚野盯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眉心微蹙。

  郑文旭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快两年了,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难道颁奖典礼上李贤的那番话是自己的过度解读?

  可是他敢肯定李贤说的那个人就是郑文旭,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又默念了一遍大理古城,想到自己这两年查遍了郑文旭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以及国内外所有“有山有海”的地方,投入的人力物力足以支撑一家中型影视公司的全年运营。

  但偏偏没有想过大理古城。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里太热闹、太商业、也太不安全。

  可是——

  万一郑文旭算准了他会这么想呢?

  贺焚野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洱海,也是海。

  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了这个念头,他当即吩咐助理以李贤的住处为中心向外逐层排查,一寸寸搜寻郑文旭的下落。

  可一番地毯式搜寻,还是一无所获。

  旭日传媒的会议室里,艺人部经理Judy正在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这个季度的资源分配,贺焚野有些心不在焉地划着短视频。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他有些丧气。

  于是连带看到大数据推送大理的各种视频,他都下意识的迅速滑过。

  直到页面出现一处烟火热闹的山间市集,刚要滑走,一道高瘦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贺焚野的手一抖,碰倒了手边的咖啡,滚烫的咖啡液溅到了手背上。

  坐在一旁的助理小吴眼疾手快,立刻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又顺手把倾倒的咖啡杯扶正:“贺总,手没事吧?要不要去冲一下?”

  Judy脸上也带着关切:“这咖啡挺烫的,可别起泡了。”

  贺焚野没回答,接过纸巾擦了擦,又迅速切回刚刚的视频观看,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酸涩的、滚烫的,像被堵了两年的一道洪流终于冲破了某道闸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抬起眼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

  “没事,继续吧。”

  会议照常进行,PPT继续翻页,贺焚野甚至还提了两个问题,语气和平时别无二致。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所有人鱼贯而出,贺焚野喊住小吴,将视频发了过去:“人找到了,给你一周的时间,我要知道他住在哪儿。”

  “好的,贺总。还有什么吩咐?”

  “记住,不要让他发现。”

  有了确切的视频定位后,果然,没超过三天,贺焚野就收到了助理传过来的位置和照片。

  他坐在沙发上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被那个模糊的身影填满。

  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方小院中,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浅灰色的宽松长裤。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贺焚野盯着那张照片,拇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想立刻订最近一班飞机飞往大理,想冲到这个小院门口,踹开门,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但很快,他又把所有冲动压回去。

  他想老师一旦察觉到有人在追查他的下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消失。

  “想办法把这个小院的隔壁租下来,找个干净的中间人去办。”贺焚野拨通小吴的电话吩咐道。

  “明白。”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缓缓抬起手指,摸向领口内侧的戒指:“老师,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一颗牙疼

  这周努力日更中!

 

 

第53章 重逢

  助理按照他的吩咐,以自己老家大姨家的侄子的姐姐的名义,找了一家中介,去接触郑文旭隔壁那座小院的房东。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白族老太太,儿子在大理古城开客栈,老太太自己住在老宅里,隔壁的小院本来是留给孙子结婚用的,结果孙子去了深圳发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打算长租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老太太对租金很满意,对租客的身份也没有过多追问。

  唯一的问题是:老太太要等两个月才能交房,因为孙子的东西还堆在里面,需要时间清理,而且老太太自己也要挑个好日子搬走,这是白族的习俗。

  以贺焚野之前的性子,绝对等不到两个月,但这次他却实打实地耐心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当,才终于开始收拾行李。

  或许是近乡情怯,出发前的当天夜里,他失眠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碰杯的动静。

  沈煜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你最好有正经事。”

  “睡不着。”

  嘟——电话挂了。

  贺焚野愣了两秒,苦笑一声,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手指刚碰到瓶盖,屏幕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