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喝酒。”沈煜的语气不容拒绝,“哥当给你践行了。”
“都说戒了。”
“你这已经是第几回了?”沈煜嗤笑一声,“怎么,怕喝多了明天起不来,还是怕一身酒气去见你那宝贝疙瘩,怕人家嫌弃你?”
贺焚野没接话,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我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怕什么?”
“怕他不肯见我。”贺焚野的声音低下去,“怕他不理我,更怕他……又会搬走。”
沈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然后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不去了?”
“去。”
“那不就结了。”沈煜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想了那么多结局,有没有想过最好的那种?他愿意见你,愿意听你把话说完,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准备了这么久,不就是奔着这个去的吗?”
贺焚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会吗?”
“我怎么知道。”沈煜说得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算命的。但你要我说,你这么怂了吧唧地在这儿瞎想,还不如明天站到他面前,看他怎么说。行就行,不行就死缠烂打也得行,省得后半辈子天天念叨。”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喝酒,沈煜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行了,别想了,睡觉。明天到了再说。真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也不等贺焚野回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贺焚野听着忙音,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他盯着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暗渐渐变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灰白。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
他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憔悴地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最终,他还是吃了一颗思诺思,闭上了眼。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座白族小院的门口,门没有关,虚掩着。
他推开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藤编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杯茶。
郑文旭从屋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他看到贺焚野,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笑了一下,说:“来了?正好,饭刚做好。”
那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贺焚野整个人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郑文旭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屋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招呼他坐下:“站着干嘛?坐啊。”
他机械地坐下来,拿起筷子。
郑文旭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很好,说隔壁老太太养的猫总爱翻墙过来偷鱼干。
后来他们喝了很多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酒,一瓶接一瓶,白的红的都有。
贺焚野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他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跪在郑文旭面前,额头抵着郑文旭的膝盖,反复说着对不起,说自己错了,说自己当时不该做那些事,说那些话,说自己每一天都在后悔,说自己找了他很久很久,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说了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郑文旭一直默默看着他。
直到他终于哭累了,把脸埋在郑文旭的膝头。
然后他听到了郑文旭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一阵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起来吧,都过去了。”
贺焚野猛地抬起头,抓住郑文旭的手腕:“你原谅我了?”
郑文旭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最后,他点了点头。
贺焚野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然后——
闹钟响了。
贺焚野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眼眶还残留着梦中哭泣后的酸胀感。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
贺焚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停机坪上正在装载行李的飞机上。
离登机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放下咖啡,盯着手机上某个AI助手的对话框。
“如果梦到和久别重逢的恋人和好,那么现实中和好的几率有多大?”
对话框里弹出一段回复,措辞温柔而坚定,列举了许多心理学研究和 anecdotes,告诉他梦境有时是潜意识在处理情感,是内心渴望的表达,并不意味着现实一定会如此,但也绝非毫无意义——至少说明你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那么一切都会朝着期待的方向发展。
贺焚野看完,沉默了两秒,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AI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它永远不会翻白眼,永远不会叹气说“你又来了”,永远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把你最想听的鬼话说得跟真理似的。哪怕你问它“我和一棵树结婚胜算多大”,它也能先肯定你的情感需求,再委婉地建议你考虑一下物种差异。
人类要是都这么好哄,世界早就和平了。
“前往大理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87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朝登机口走去。
大理十月的光线稠得像蜜,兜头浇下来,暖烘烘地裹住人。
AI替他盘算好了万无一失的方案:别急着第一天就去打扰他,先落脚,摸清他的生活节奏:几点出门,爱去哪儿,周围的人际关系。头一回搭话要简短、要温柔、要说两句就撤,留个“改天见”的扣子。眼神放软,语气放平,别绷着,别盯人太久,就当他是街角新搬来的普通邻居。一旦他流露出回避或者不自在,立马后退,把距离还给他。真正的重逢不在一次漂亮的偶遇,而在你能不能让他觉得,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伤害他的人了。
贺焚野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自觉准备周全,万无一失。
但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他刚拐进白族小院那条僻静的石板路,行李箱的轮子就卡进了板缝里。他弯腰去拽,正对面的院门就在这时开了。
有人走出来。
白衬衫,黑渔夫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他曾见过盛满星光望向他,此刻却平平地扫过过来,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贺焚野的手指僵在行李箱把手上。
时隔两年,相距不足一米。他能看清郑文旭垂眼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淡淡茶香,心脏却像被人一把攥住,停跳了一拍。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郑文旭从面前走过,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角余光都没分过来半点。
擦肩的那一刻,他嘴唇动了动。想叫他的名字,想拽他的袖子,想把人箍进怀里再也不松手。念头在脑子里翻涌、碰撞,最后全堵在喉咙口,四肢百骸没一个争气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直到人快要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丢下箱子,追了上去。
“老师——”
两个字刚挤到嘴边,一个男孩从他身旁跑过。
那个男孩看上去二十出头,身形高而瘦,像一株拔节的白杨。他怀里抱着一盆绿油油的果子,跑起来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细长,瞳仁清亮,透着几分狡黠与灵气。
他的肤色并不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山野里长大的鲜活劲儿,却又不像寻常庄稼汉那般粗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机敏与疏朗。
他趿拉着一双拖鞋,跑到郑文旭身边又喊了一声:“老师。”
声音敞亮,像石子砸进湖面,心惊又胆战。
一颗牙疼
咱周彦齐是个烟雾弹情敌,这个也叫“老师”的是个真情敌来的~
第54章 绿茶
男孩小跑到郑文旭面前,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文老师!前几天你不是说想喝青梅酒,我今天上午特意回乡下梅园摘的,你看,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