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怀里的果子献宝似的递到郑文旭面前,翠绿的青梅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郑文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但依然是贺焚野记忆里那个熟悉的音色:“谢谢你,阿银,不过我现在正要出门。这样吧,你晚上要是方便,可以送到我院子里来。”
“哎,你瞧我,真没眼力见。那我晚点再去找你!”
“好。”
叫阿银的男孩又从贺焚野身边跑了回去,带起一阵热风。
贺焚野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捧绿油油的青梅,嘴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
很快他反应过来,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朝着郑文旭喊道:“……叔叔。”
他赌这个称呼能让郑文旭停下来。
然而前方的身影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就拐过巷角,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贺焚野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他却感觉手脚冰凉。
郑文旭来到庭院餐厅时,李贤已经点好菜等候多时。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金合欢树,十月末了还缀着毛茸茸的金色花朵,一团团一簇簇,像揉碎了的阳光挂在枝头。明亮的黄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抢眼,风一过,细碎的花瓣轻轻颤动,送来一阵清甜的草木气息。
墙角处还种着一丛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正是郑文旭最喜欢的那种。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李贤这人,还真是会选地方。
“还没恭喜你,大导演。”郑文旭落座后,笑道。
李贤见到他,立刻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在白瓷杯里荡了荡:“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回来这么久,才约上你吃顿饭。”
“跟我还这么客气?”郑文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对了,下周有条徒步线,从鸟吊山出发,一路穿过冷杉林和高山草甸,爬到海拔三千二左右的垭口,能看到一整片云海翻涌。晚上在草甸边缘的牧场扎营,我们可以带帐篷和炊具,晚上生篝火、烤土豆,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银河横跨整个天际。”他抬眼看向郑文旭,“有兴趣吗?”
郑文旭的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院子里的金合欢树上,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文旭?”
“嗯?”郑文旭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来,“徒步啊,我琢磨琢磨。”
“怎么了?不想去?”李贤放下茶杯,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薄荷排骨,“尝尝这家的招牌,薄荷炸得酥脆,排骨也入味。”
“那倒没有。”郑文旭没推辞,夹起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贤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为何走神,而是恰到好处地换了话头:“对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做部纪录片?那件事算是翻篇了,你也该慢慢找回工作状态了。我出钱,全程听你的,怎么样?”
郑文旭放下筷子,轻笑:“这么信得过我?又是投资又是打工的。我可没碰过这个,比不上你专业。”
“要什么专业?要的是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东西。再说了《转山》要不是你给我提供的思路和灵感,我也拿不了那个奖。别妄自菲薄,文旭。”
郑文旭没接话,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白瓷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茶水漾出一圈圈细纹,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波纹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贤又道:“说起来,你当年不是最服明远师兄吗?他走了之后,你就一头扎进演员这条路再没回头。现在,不想回来跟我们试试?”
郑文旭的手指猛地一顿,杯子停在半空。
贺明远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此刻猝不及防地被翻出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眉眼相似的轮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低头喝茶,没吭声。
李贤放下筷子,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你一直不肯回去,是因为贺焚野?”
郑文旭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不是向来不打听这些?”
李贤没躲他的目光:“他接手旭日传媒之后,替你清了那些脏水,想不注意到都难。你不知道吧,颁奖典礼那天他也在场,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盯穿了。”
郑文旭闻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找过来了。”李贤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郑文旭没有接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咬了一口。
两年前离开后,他一直在路上,去了不少地方,国内外的都有。
直到一年前,才想要重走二十岁时的川藏线,没想到竟意外遇见了李贤。
要说和李贤的关系,还得追溯到学生时代,两人都在贺明远的戏剧社待过,后来一个做了导演,一个做了演员,加上这位老同学出了名的不爱社交,几乎一头扎进作品里,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偶然重逢,偏偏是在自己遭遇网暴、最狼狈的时候。
之所以愿意和李贤保持联系,正是因为他那不问世事的性子,活得自我,不逾矩,相处起来让人觉得舒服。
可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心底竟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掀开了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疤,又痒又疼。
还没等他想好回应的话,对面的人却忽然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郑文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文旭,”李贤的声音低而沉,掌心温热,覆着一层薄茧,“我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可我怕再拖下去,就真的说不出口了。其实一年前和你重逢之后,我对你就已经不单是同行的欣赏、朋友的关心了。你经历的那些事,我没有追问,是怕你难过。但这一年看着你一点点重新站起来,我是真心替你高兴。希望你像这棵金合欢一样,好好活在当下。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所以才忍了这么久没说。今天告诉你,是想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们之间,不止是朋友。”
郑文旭刚要开口,余光就扫到了院墙外,有道身影正立在那里,隔着半掩的木门,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顿了两三秒,然后迅速消失了。
李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是他?”
郑文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认真回应:“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很希望它能一直延续下去。至于其他的……抱歉,我现在可能真的没那份心情。”
说完,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茶水已经凉了,清甜中多了一丝苦涩。
李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拿起茶壶重新给他斟满:“我知道你没那个心思。我又不着急要你的答复,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文旭,虽然我不清楚你和贺焚野之间到底过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开口。”
“好。谢谢你,贤哥。”郑文旭应了一声,适时地转移话题,“好了,吃饭吧。跟我聊聊徒步的事。”
郑文旭吃完饭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一道温热的气息就从背后涌了上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力道不算重,却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那个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潮湿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带着微微的颤抖:“老师,你瘦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敢吐出来。
郑文旭握着钥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设想过贺焚野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在巷口擦肩而过时,他心里其实很平静,尽管知道那人一路跟着自己,也未曾泛起多少波澜。
可此刻被堵到门口,被时隔两年未见的人抱住时,那点平静就像薄冰一样碎了。
他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但到底还是留着一丝钝痛,不声不响地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