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焚野没有说话,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是一个人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连回忆都不敢留。因为只要一闲下来,那些事就会自己涌上来。”李贤看着他,“贺总,你带给他的伤害,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贺焚野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他不想看到我,我能理解。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他,帮助他。”
他说得真诚。李贤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直到李贤的手机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最终站起身:“基金的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点你听清楚,如果他不想参与,我希望你以后能离他远一点。”
“如果他坚持不想看到我,我会的。”
李贤挑起竹帘往外迈了一步,却在门槛处顿住了脚。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竹帘传过来:“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做了这么多,是想把他追回来,还是想让他好起来?”
贺焚野看着他,决定实话实说:“之前我找不到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后来我发现他的踪迹,又在想我一定要找到他,牢牢抱住他,休想让他离开我一步。但等我真的见到他,亲手触摸到他时,我心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希望他好好的。哪怕他不想再见到我,我也希望他今后能好好的。当然,如果他好了之后还想走——”
贺焚野顿了一下,失笑道:“那我祝他路路顺风。”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李贤丢下这句,转身消失在了竹帘后。
贺焚野低头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把最后一点残茶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走出茶馆时已近深夜。
贺焚野站在巷口看了眼手机,助理发来一条消息:[贺总,阿银的资料发到你邮箱了,请注意查收。]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院墙缝隙里漏出的零碎暖光。
快走到院门外时,他听见几声猫叫。
抬头一看,隔壁院墙的瓦片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狸花猫,浑身脏兮兮的,两只前爪扒着瓦片边缘,身子微微发抖。
见他注意到自己,小猫又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颤。
贺焚野皱了下眉,这墙两米多高,小猫不知怎么爬上去的,现在下不来了。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院墙那头有棵歪脖子树,枝杈伸过来,离墙头不远,勉强够得着。
他刚弯腰准备攀树,余光瞥见一道人影——
郑文旭正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一个布兜,小心翼翼往墙头够,想把小猫赶到自己这边来。
贺焚野心里一紧,那竹竿至少三米长,郑文旭举着它,身体已经微微后仰。
“你往左边站一步——”
话没说完,郑文旭显然是被他吓到了,脚下那块砖一动,整个人一晃,竹竿脱手往旁边歪去。
贺焚野快步上前,伸手在他腰后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人稳住。
郑文旭回过头,微微皱眉。
贺焚野果断松开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小猫叫得更厉害了,明显被他俩吓到,爪子扒得更紧。
贺焚野松开郑文旭,往后退了两步,快速助跑、攀树,手指勾住墙沿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你——”郑文旭在下面喊了他一声,后半句被猫叫盖了过去。
贺焚野蹲在墙头,想伸手去够那只小猫。
小家伙见他过来,先往后缩了缩,但大概是太害怕了,又或者太冷了,最终还是犹豫着往前蹭了蹭。
贺焚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抄起来护在了怀里。
但就在这时,一道棕黄色的影子从墙角的草丛里箭一般蹿出来,带着一声尖锐的嘶叫迅速扑了上来。
贺焚野来不及躲闪,手背被猫妈妈的爪子划出三道血痕,鲜血迅速渗了出来。猫妈妈落在墙头,弓着背,尾巴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随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快下来,把小猫放地上!”郑文旭立刻喊道。
贺焚野抱着小猫从墙上跳了下来。小猫刚一落地,猫妈妈立刻跟着跳下来,用脑袋拱了拱它,叼住它的后颈皮,转眼消失在草丛里。
郑文旭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了贺焚野的手背上:“去诊所打针吧。”
贺焚野看了看天:“可这个点诊所早就关门了。”
“那去附近药店买点碘伏——”
“这里很偏僻,没有药店。”贺焚野接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师,如果不及时处理,会不会得破伤风?”
郑文旭愣了一下,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无语地看了贺焚野一眼:“破伤风不知道,狂犬病肯定少不了。”
“那怎么办?”
郑文旭想说一晚上死不了,但看了看那几道抓痕,算了,看在猫的面子上。
“……进屋吧。”
贺焚野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老老实实跟着进了门。
郑文旭把医药箱拎了过来,递到他面前:“拿回去自己处理吧。”
贺焚野看了一眼药箱,心想也好,下次还能借着还药箱的理由再来一趟。
他正要伸手去接,郑文旭却忽然又把箱子收了回去,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和一管消毒喷雾递了过来:“给。”
贺焚野:……
这一刻他真的有点恨自己手太慢。
他拿着那几样药品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摸了摸口袋,脚步顿住了。
几秒钟后,他又折返回来。
郑文旭挑了挑眉:“?”
“忘带钥匙了。”
“贺焚野,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不是故意的。”贺焚野态度诚恳,“平时住的地方都是密码锁,习惯了,实体的钥匙确实容易忘……”
“叫开锁吧。”
“这么晚了……”贺焚野注意到郑文旭快速沉下来的脸色,立刻掏出手机,单手操作,姿势颇为别扭,“好,我试试。”
但下一秒,棉签就从指缝间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动作笨拙得不像他。
郑文旭站在门内,看着他折腾了好一会儿,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终于开口:“行了。”
贺焚野惊喜地抬起头。
“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自便吧。”郑文旭说完,没再看他,转身走进主卧,锁了门。
贺焚野复又垂下头,笑了笑。
今天怎么不算是意外收获。至少离他更近了。不过他也清楚,来日方长,今晚还是不要惹恼他比较好。
贺焚野拿着药进了次卧,轻轻把门带上。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根本没顾得上涂药,直接躺倒进床里,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属于这个人的每一寸气息都吸入肺里。
郑文旭站在门背后听了一会儿,客厅没有动静,次卧的门被轻轻带上了。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进浴室洗漱。
水流哗哗地响着,他把牙刷塞进嘴里,机械地上下移动。
镜子里映出一张明显缺觉的脸,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淡青。
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泼了把脸,凉意激得他清醒了两分,但清醒似乎并不能帮他入睡。
他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
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偶尔夹着一声虫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睡不着。
复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数到三百秒,又闭上。
还是睡不着。
自从贺焚野出现在巷口那天起,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白天实在太困的时候,会在藤椅上眯一小会儿,但那种浅眠像是搁在刀刃上,稍微一点声响就会把他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