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贺焚野站在几步外,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叔叔,再不吃饭,菜该凉了。”
阿银这才把目光从郑文旭脸上移开,像是刚刚注意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视线在贺焚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从门口拎进来一只超大的保温桶。
“对了老师,我也给你带了吃的!”他边说边往里走,“我做了薄荷排骨、百香果酸汤鱼、柠檬鸡翅、粉蒸肉,还有我妈腌的一盒酸萝卜,你说过爱吃的。”
他从保温桶里把便当盒和玻璃碗一样一样往桌上摆,转眼间铺满了整张桌面。
而贺焚野那碗孤零零的腌笃鲜,被默默挤到了圆桌的边缘。
贺焚野其实想过多做几道菜的。
下午在厨房备菜时,他曾动念把当初在泰国小龙饭店吃过的那几样都做出来,可又担心做得太多会让郑文旭觉得自己另有所图,到头来连这碗汤都不肯收。
反复斟酌后,他只炖了这一锅,配了一碟小菜,觉得这样刚好合适。
此刻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他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郑文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说实话,阿银的到来反倒让他暗自松了口气,至少眼下,他并不想与贺焚野走得太近。
“老师,快来。”阿银招呼道。
“既然做了这么多,那就一起吃吧。”郑文旭走到桌前坐下。
这话是说给两人听的,既没有单独留下阿银,也没有刻意赶走贺焚野。
阿银在郑文旭右手边落座,拿起筷子便殷勤地给他夹菜:“老师你尝尝这个。”
郑文旭接过筷子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嗯,比之前有进步。”
阿银听了,眉眼弯成了月牙。
贺焚野坐在对面,默默将那碗腌笃鲜推到郑文旭手边,没有夹菜,也没有出声。
“老师,为了庆祝我顺利考完,咱们喝一杯吧?”
“好啊,”郑文旭放下筷子,“不如就喝你上次带来的那瓶青梅酒?”
“我去拿!”阿银说着就要起身。
郑文旭已经站了起来:“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
贺焚野靠在椅子上,盯着阿银,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阿银脸上的笑容没变:“我什么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贺焚野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银将面前那碗柠檬鸡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语气轻松:“我考完了。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咱们一码归一码,现在算公平竞争。”
贺焚野盯着他,没说话。
阿银又补了一句:“你要有意见,我就把你威胁我的事告诉老师。”
“我威胁你?”贺焚野几乎要气笑了,“给你妈安排北京最好的医院,联系专家会诊,承诺你考上后签约旭日,这叫威胁?”
“所以我说了,一码归一码。我妈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今天这顿饭我吃定了。再说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道腌笃鲜,笑了一声,“你这碗汤,哪够老师填饱肚子的?”
贺焚野刚要开口,厨房门开了。
阿银眼疾手快地起身迎上去:“老师我来倒。”
琥珀色的青梅酒在杯中微微晃动,阿银端起来,碰了碰郑文旭的杯沿:“老师,这第一杯敬你!没有你,我恐怕连报北戏的信心都没有。”
郑文旭跟他碰了一下。
阿银仰头喝了一大口,又迫不及待地倒满第二杯,但转向了贺焚野:“贺总,这第二杯我敬你。”
贺焚野挑了挑眉,没动。
阿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妈的病能转好,多亏了你帮忙联系北京的专家。真的,我替她谢谢你。”
郑文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阿银:“所以上次......”
贺焚野怕阿银说出自己威胁他的事情,抢先答道:“哪里的话,举手之劳。倒是阿银你,年纪轻轻就这么会说话,将来进了演艺圈,肯定前途无量。”他端起酒杯,碰了碰阿银的杯沿,“这一杯该我敬你才对,谢谢你这么惦记我叔叔,鞍前马后的。”
阿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贺总说笑了,老师对我有恩,我自然要记在心里。不像某些人,恩将仇报。”
“是吗?”贺焚野也不恼,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那我可得多敬你几杯,免得将来你红了,我这杯酒可就排不上号了。”
说着,他已自然地替阿银把空杯满上。
阿银也没动气,笑着应道:“那就借贺总吉言了。”
一杯饮尽,贺焚野又给他斟满:“这杯嘛,祝你顺利考入北戏,大红大紫。”
阿银仰头又干了。
“这一杯,祝你能一直保持这股劲儿。毕竟——”贺焚野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人长大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阿银盯着贺焚野看了两秒,忽地一笑:“贺总这话说的,好像你已经老了一样。不过也是,像贺总这般年级的人,大概早不记得自己年轻时干过些什么缺德事儿了吧。”
贺焚野笑容一僵,但倒酒的动作没停。
“行了,别再倒了。”郑文旭适时地出声阻止。
贺焚野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是他自己要喝的。”
郑文旭没理会贺焚野,而是将话头一转,问起阿银备考的事。
阿银便不再理会贺焚野,连珠炮似的向郑文旭汇报起来。
贺焚野沉默地坐在一旁,替郑文旭舀一碗汤,轻轻搁在他手边。
一顿饭吃得艰辛。
阿银终究败在年轻酒量浅,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所以老师……我以后去了北京……一定要跟你……”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郑文旭看着他这幅模样,无奈地笑了一下,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擦干手出来,发现阿银的座位空了。
贺焚野正站在桌边,弯着腰将那些空碗碟摞到一起。
“他人呢?”郑文旭问。
“走了。”贺焚野头也没抬。
“怎么走的?”
“我替他叫了个代驾,架走了。”贺焚野语气平平。
“......”
贺焚野将碗拿到厨房的水槽里,打开水龙头:“他说困了,非嚷嚷着要回去,我想留在你这儿也不方便,就送他走了。”
“哦对,我多付了一千块,保证给人安全送到家。”
郑文旭听完,看着贺焚野忙碌的模样,想说“放着我来就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低头一看,是李贤。
李贤在电话里说出版的事,说那边对书稿评价很高,想约个时间面谈后续的一些细节。又说封面设计和内页排版有几个方案需要他拿主意。
郑文旭一一应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玻璃门,落在厨房的那道身影上,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两人在北京那段短暂的同居时光。
喉头不自觉地梗了一下,觉得夜风有些凉。
"文旭?你还在听吗?"李贤在电话那头问。
"在。"郑文旭收回目光,"封面的事你发我邮箱吧,我明天看。先挂了。"
他收了手机,推开玻璃门走回客厅,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我来吧,你也赶紧回吧。"
贺焚野没停手:“没事,马上就好了。”
“贺焚野。”郑文旭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我说了,我来。”
贺焚野本能地往后一缩:“叔叔,真的快了。你喝了酒,快去休息吧——”
“给我。”郑文旭却扣住碗沿往回夺。
贺焚野见状立刻松了手,碗失去支撑,“啪”的一声砸进水槽,碎片四溅。
郑文旭左手食指被飞起的碎瓷划过,一道小口子瞬间裂开,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