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了一瞬,弯腰拉开鞋柜,里面的鞋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皮鞋、拖鞋,每一双都擦得干干净净,像是主人从未离开过。
他换好鞋,往屋内走了几步,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搁着一本书,是他写的。书页上有明显的折痕,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推开了主卧的门,床铺依旧铺着他惯用的那套浅灰色四件套,枕头蓬松饱满,像是刚换洗过不久。
郑文旭倚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残存的酒劲儿慢慢散下去些,才抬脚走向衣帽间,打算翻件衣服去冲个澡。
推开衣帽间的门,他的衬衫、西裤、外套整齐地挂在里面,按颜色从浅到深排成一列,每一件都熨得服服帖帖,外面还细心地罩着防尘袋。
郑文旭站在衣帽间中央,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所有的一切都是原样,不,应该说,比他住在这里的时候还要整洁,还要井然有序。
可奇怪的是,他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于贺焚野的东西。
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洗漱用品,甚至连他从前总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那只游戏手柄,也不见了踪影。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头发和肩膀上还沾着油漆干涸后的细碎颗粒,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郑文旭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脑海里那些翻涌的念头。
他洗了将近一小时,擦干头发,换上干净浴袍。
推开浴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客厅里站了一个人。
刚刚被热气熏得脑袋昏沉,视线都有些涣散。
郑文旭以为又出现了幻觉,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来?”
贺焚野手里还拎着一袋药品,右眼上方贴着厚厚的纱布,显然也愣住了。
“抱歉……不知道你会回来,我马上走。”
等等,郑文旭猛地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确实是贺焚野。
天花板上的灯光直直落下来,把他的侧影拉出一道瘦长的轮廓。
他比半年前清减了不少,下颌线条变得更加锋利,一只眼睛底下隐隐透着青灰的暗色,另一只眼睛——
“你眼睛怎么了?”
贺焚野没有答话。
“在停车场里把我推开的人,是你?”
贺焚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否认。
郑文旭盯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残存的酒意在这一刻醒了大半:“贺焚野,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可能是以前的黑粉,说不定背后有人指使。”贺焚野终于开了口,“我在这儿守了好几天。本来想过报警,但他们一直没动静,我也只是怀疑,手里没什么实据,所以就……”
“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一个星期前。”
郑文旭心里一动,那正好是他回北京的日子。
“所以你担心我会回来,他们会趁机动手,就一直守在这里?”郑文旭本想追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年前,分明是自己亲口说的,以后别再见面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贺焚野接着说,“不过我把车牌记下来了,已经报给了警方,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放心吧。等这事处理完,我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到时候你再把公寓密码换掉就行——”
“眼睛怎么样了?”郑文旭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什么?”
“我问你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只是划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郑文旭看着纱布边缘渗出来的暗红色,想起方才在地库感受到的那阵危险,如果不是贺焚野推开了他,或许此时受伤的就是他了。
“你留下来好好休息。”郑文旭走到他身旁,“我走。”
“等等。”贺焚野拉住他的手腕,又飞快松开,“你还穿着浴袍。”
郑文旭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还真是,脑子又犯浑了。
“你留下,我走。他们还没抓到之前,你一个人贸然离开不安全。我今晚可以去别的地方。“
贺焚野说完,大步流星地迈向门口,干脆利落地把门带上。
快得郑文旭连张嘴叫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郑文旭望着已经合上的门,在原地杵了很久,忽然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应该去主卧把浴袍换掉。
应该去睡觉。
应该等天亮之后离开这儿。
对,离开。
可这明明是他的房子啊?
大概是酒还没全醒吧……
他又坐回了沙发上。
沙发还是从前那张沙发。
可他一靠下去,记忆就像开了闸——
一会儿闪过贺焚野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上,把脚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腿上,被他嫌弃地拨开,没过一会儿又笑嘻嘻地搁回来,撒娇说:“老师,让我搁一会儿嘛。”
一会儿又变成两人位置颠倒,窝在一起看喜剧片,可看着看着他就被旁边的人缠住,亲得忘乎所以,屏幕上演了什么早就没人关心了。
最后画面一转,又回到那个暴雨夜。
贺焚野压在他身上,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话:“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为什么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不是祝我生日快乐么?那就一起快乐好了。”
那些甜蜜、争吵、和好、再争吵,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都挤在这间屋子里,挤在这张小小的沙发上。
郑文旭忽然有点后悔上楼来了。
他缓了片刻,起身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又想起来自己是来倒热水的。
无奈之下,他伸手去拿最上层的那盒牛奶,正要抽出来,余光扫到了旁边一格——
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盒他以前爱吃的布丁,同一款,同一品牌,生产日期都是近一周以内的。
郑文旭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关上了冰箱门,最终什么也没拿。
他在中岛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对面的墙壁。
角落里嵌着一个小巧的摄像头,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郑文旭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走过去,打开手机,连接上了APP。
信号加载了几秒,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是门外的走廊。
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应急出口标识的绿光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一个人靠着墙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像一条被主人遗落在门口的小狗。
郑文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过去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贺焚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掠过一抹诧异,连忙解释:“我是怕那些人还在附近徘徊,不是故意赖着不走。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进来。”
“我——”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贺焚野垂下眼,犹豫了两秒,才跟着郑文旭重新进了屋。
他换好鞋后,又低头把脱下来的鞋子摆正。
然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郑文旭说完这句话,没等贺焚野回应,就径直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沿上,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似乎松了些,却又像被拧得更紧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贺焚野那副客客气气的态度变了味,还是他眼底那种黯淡的光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没再叫自己“叔叔”或是“老师”了?
可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