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日(96)

2026-09-20

  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各走各路。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觉得异常的别扭呢?

  这份别扭一直延续到他躺下。

  郑文旭在黑暗里睁眼又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没有一件理得清头绪,没有一件不让他心烦意乱。

  这股烦闷让他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苦到他迫切地想尝点甜的压一压。

  他想起冰箱里放着的那几盒布丁。

  于是他爬起来,刚走到客厅,余光便瞥见阳台上一道身影——那人背靠着栏杆,低垂着头,指尖有一点火光明明灭灭。

  郑文旭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贺焚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偏过头来,立刻把手中的烟摁灭了。

  “抱歉,”他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是不是吵到你了?”

  郑文旭看着他隐在暗处的轮廓,整个人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贺焚野,你过来。”

 

 

第70章 初衷

  贺焚野从阳台走了进来。

  郑文旭指了指沙发:“过来坐。”

  贺焚野顺从地坐下。

  “眼睛在哪处理的?”

  贺焚野垂着眼:“去药店买了纱布,简单包了一下。”

  “怎么不去医院?”

  贺焚野没吭声。

  郑文旭心里明白,大概是放心不下他这边,急着赶回来看看情况。

  “凑过来一点。”

  贺焚野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郑文旭从茶几下面翻出药箱,一只手托住贺焚野的下巴,把他的脸抬高了点儿。

  他小心地拆开纱布,看到了左眼下方靠近眼尾的一道细长伤口,连碘伏都没涂过,就直接贴上纱布止血了。

  难怪刚才能看到纱布边缘渗出的暗红色。

  郑文旭拿起一根棉签,擦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他的动作谈不上多温柔,换作以前的贺焚野,大概早就在那儿嚷嚷着喊疼了。

  可这一次,他只是低着头,呼吸离得很近,带着些许急促,却始终没有抬起眼睛。

  “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郑文旭说完,又替他贴上一块新纱布。

  “好。”

  “过几天我要进组了,后续要是查到什么,可以联系我。”

  “好。”

  对话简短的像是在交接工作。

  郑文旭低下头,瞥见贺焚野的衣领和肩头沾了一大片红色的油漆印,已经干透了。

  “衣服脏了,去洗洗吧。”

  “嗯。”

  “衣帽间里有备用的睡衣,你先穿着。”郑文旭说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药箱盖子。

  他刚站起身,身后传来贺焚野极轻的声音:“还能再见吗?”

  郑文旭顿了一下,回头:“什么?”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嗯。”

  郑文旭回到主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些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但阴沉沉的,没什么阳光。

  他推开门,客厅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他想起昨晚没吃成的布丁,走到厨房准备打开冰箱,余光却先落在了灶台上。

  一口小锅,里面温着简单的白粥,还冒着热气。

  餐桌上也摆着一碟酱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酱菜之前你爱吃的,这次做的不咸。另外今天可能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郑文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转身走到监控前,调出昨晚的录像回放。

  凌晨两点左右,画面里,贺焚野穿着那件灰色睡衣坐在沙发上,没有躺下,就那么靠着靠背坐着,偶尔偏头看一眼主卧的方向,然后又默默收回视线。

  就这样,一直坐到天快亮才站起来,把睡衣叠好放在一旁,去厨房煮了粥,最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郑文旭又推开次卧的门。

  如他所料,床铺是空的,衣柜里也空空荡荡,所有属于贺焚野的物品都被搬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恍惚地意识到,那些被压抑了大半年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住的速度往上涌。

  说不清是什么,但本能地想逃离。

  几天后,确认投资款项顺利到位,郑文旭便跟李贤提了一句,想先去西北堪景。

  “你一个人去?”

  “反正你们过几天也就到了,就当提前给我放两天假,成吗?”

  “成吧。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开机前的事我来盯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了,贤哥。”

  两天后,郑文旭抵达大柴旦。

  这里是《大风沙》的起点,也是十多年前他独自踏上川西之旅的出发地。

  如今故地重游,四周早已陌生得认不出来了。

  西北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鼻黏膜瞬间泛起一阵刺痛。

  他在附近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放下行李后,沿着附近公路徒步。

  沿途的草原正在逐渐荒漠化,枯黄的草茬稀稀拉拉地贴着地面,风一吹就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土。

  远处有几座废弃的村庄,土坯房大半已经坍塌,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峰骆驼,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再往前走,一座喇嘛庙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上,门口的告示写着即将搬迁的消息。

  他在一家手工地毯店门口停下脚步,弯腰端详挂在外面的一幅织品。

  “叔叔,你是外地来的吧?”

  太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郑文旭愣了一下,才注意到两步外站着一个男孩。

  十四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了件棕色棉服,脸蛋被风吹得有些皴裂,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嗯,来出差。”

  “你要去哪儿?我给你带路呀!这镇上每条路我都熟。”男孩往前凑了凑,“放心,不收钱,我就是闲得慌。而且你一看就是来拍电影的吧?”

  郑文旭怔了怔,他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按理说不会被认出来。

  他还是警惕地问了句:“哦?怎么看出来的?”

  男孩嘿嘿一笑,指了指他胸前挂着的哈苏:“因为这附近经常有剧组来拍戏嘛。我看你这身形气质,瞎蒙的。不会真让我蒙对了吧?”

  郑文旭笑了。

  他原本打算一个人走走,但有个本地向导确实能帮他更快摸清当地的风貌。

  况且这孩子热情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在泰国遇到的小龙。

  “行,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男孩立刻蹦到前面,“跟我来吧。”

  男孩说他叫小石头。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郑文旭跟着他转了老城墙、驼队驿站、胡杨林,甚至还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茶馆。

  小石头讲得头头是道,连哪片沙丘在什么时候光线最好都说得清清楚楚。

  郑文旭心里盘算着,回头剧组来了要是有需要,请这小子当个本地向导倒挺合适。

  天色暗下来后,小石头带他拐进一家门脸不起眼的面馆。

  “这家羊肉面片是整个镇上最正宗的,外地人根本找不到。”他把菜单推到郑文旭面前,“叔叔你点,我吃碗面就行。”

  郑文旭点了两碗面,又加了好几道当地的菜。

  “这也太多了吧。”小石头瞪大了眼。

  “你今天陪我跑了大半天,别客气,放开吃。”

  “谢谢叔叔!”

  “看你这样子也就十四五岁,没上学?”郑文旭夹了一筷子面,随口问道。

  小石头喝了口汤,含含糊糊地说:“早就不上了。”

  “那你天天在外面晃荡,家里人不管?”

  “我爸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再没回来过,电话不打,钱也不寄。我姥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