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藜恩因此不能再长时间待在病房,抱着电脑在走廊效率低下地写毕业论文,但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梁恪很明显也轻松了一些,带许藜恩回过几次家,不是每次都做,有时候单纯弄好吃的给许藜恩,也没有许藜恩刚搬出去那段时间那么冷漠。
许藜恩心中仍存着犹豫,表现得还是不太想从学校搬回来,他也没多生气,还开玩笑说许藜恩要变成野孩子,再不听话,他就不想要了。
可这段时间短得几乎是眨眼就过。
等放化疗开始,罗岚整个人的状态就又急速倒退。
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
醒着的时间里,大多沉默发呆,精神萎靡,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赶许藜恩,连求梁恪放她解脱都不说了。
可能是因为预感到马上就要解脱。
三个月后,又一次复发。
罗岚的身体极度虚弱,又开始爆发剧烈的头痛,呕吐到无法进食,伴随视力模糊、无法自理。
此前放疗剂量也已经放满,专家会诊一致认为她不具备再次手术的条件,只建议更换化疗方案,用靶向药减轻脑水肿,配合肿瘤电场治疗。
连二十七个月的一半都不到,一切结束在许藜恩二十二岁这一年的深秋。
距离梁栋平去世满两周年不久,罗岚终于期待已久地也离开了她的孩子们,这对少年夫妻的一生,以天台县新增的一场白事画下了休止符。
返程那天,北京下了立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边迟迟无法起飞,许藜恩和梁恪滞留机场六个小时,才终于等到登机的广播。
他作为一个研一的新生,之前就三五不时缺课,这次又连着请了十天假,就算理由听起来充分,导师对此也还是颇有微词,落地后,就得匆匆返校。
梁恪要回公司,两个人两个方向,让他送的话完全是南辕北辙,许藜恩坚持搭地铁走,梁恪就上了来接他的车。
许藜恩刚搬出来之后,和梁恪骤然减少的联络被罗岚的状态变差打破,只不过那段时间梁恪往返于医院和公司之间,许藜恩多数时间抱着电脑坐在病床前写论文,惊险地完成了答辩和毕业,整个暑假和研究生开学都过得浑浑噩噩,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两个人都很疲惫。
葬礼结束,代表此前唯一的链接也就此消失。
返回北京后,两个人像两滴水汇入洪流,再次失去了联络的理由,许藜恩连续十天没收到梁恪的任何信息。
他在第二周的周五晚上回家。
进门时,梁恪刚好从书房出来,一只手里拿了本书,另一只手还在擦头发。
电视开着,播放的是晚间财经新闻。
客厅的窗户开了半扇,不间断的汽车驶过的胎噪和鸣笛声,加上通过价格昂贵的音箱传出来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混杂在一起,将屋内的人双耳填满。
除此之外,整套房子里所有的灯带、吸顶灯和餐厅的吊灯,所有的灯也全都开着。
梁恪没多看许藜恩,走到沙发边坐下,调低了些电视的音量,一边问:“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还这么晚。”
“下午有排练。”
听到梁恪说话,许藜恩才像是得到准许,开始换鞋,一边回答:“刚结束,外面好冷。”
“吃晚饭没有?”
“吃过了,老师给订的盒饭。”
都已经到了这个点,猜测梁恪肯定也吃过,许藜恩也就没再多问。
梁恪说了声“好。”
许藜恩靠近时,接过梁恪自然而然递来的毛巾。
因为他这个动作,许藜恩又放松了一点,回房间放好毛巾,洗完手换了睡衣,也走出去,到沙发上坐下。
梁恪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套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羊绒套装,圆领薄毛衣和同色长裤,靠在沙发背上,姿势放松,看书看得很认真。
许藜恩给他和自己都倒了杯水,眼神不过多地落在梁恪身上,就只能去看干巴巴的财经新闻。
但其实从前这样的时刻也非常多,所以又过了三五分钟,许藜恩就慢慢放松下来,也靠着沙发背,抱着双膝,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电影频道在放《赎罪》。
这是一部没有那么出名的外文片,故事开始时,主演都是些小孩,同样没有被大众熟知的角色。
巧的是梁恪很早之前看过原著,许藜恩当时被封面吸引,就也拿来看过,所以虽然没从电影的开头开始看,但也很快就跟上了剧情。
当时看完都没过脑子,这晚看电影,许藜恩才第一次意识到,虽然它叫做《赎罪》,但其实布里奥妮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原谅,也没有寄出那封道歉信。
这是人生的常态吗?阴差阳错,不被原谅,和胆小懦弱。
文艺作品中的虚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许藜恩的只会有一次。
他还想再试一试。
回天台县的那几天,他把事情告诉了梁恪。
梁恪当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在第二天告诉许藜恩,具体的情况他也不了解,托了亲戚,找人去查一下之前许耕轩和梁栋平投资佳乐城的那家公司。
今天有了结果,梁恪把对面发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转给许藜恩,注资人的确只有许耕轩一个,而且公司早就注销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时,许藜恩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比不上当初听程子茵说的时候一半的跌宕。
那时他还没有多相信。
罗岚的精神本来也不太好,他就又把这个当成借口麻痹自己。
直到那些话被证实。
可能是因为中间过了将近一年,他自己也早有心理准备吧。
许藜恩倒也没有觉得梁恪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短暂地担心、害怕过,接着就没有了。
梁恪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许藜恩只是觉得梁恪有些可怜,或者说太可怜。
现在这个世界上,梁恪真正在乎的人恐怕只剩下了许藜恩一个,结果还背着一个不算清白更不无辜的身份。
梁恪没把那本书看完,倒扣着放在茶几上,就起身回了卧室。
许藜恩跟进去,爬到床上。
家里的床比学校宿舍的舒服得多,暖气也很足,可许藜恩还是觉得冷。
他慢慢挪进梁恪怀里,胳膊搂上梁恪的肩背,脸几乎贴到梁恪的脖子。
似乎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梁恪稍微退后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都侧躺着,梁恪的胸肌形状格外明显,许藜恩向下缩一点,把脸埋进去。
这次许藜恩的呼吸的影响应该不大,但梁恪还是又退后一些,整个上半身都远离了许藜恩。
许藜恩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的温度和拥抱,但梁恪好像不想给他。
“今天不想做。”梁恪说,“早点睡吧。”
“我就想你抱抱我。”
梁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许藜恩再靠近他,被他用胳膊挡开:“所以,你不想见我就搬走,需要我安慰就再回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我没有不想见你。”
许藜恩从床上爬起来,解释自己听起来都苍白无力:“那时候,我说……我想静一静,刚听我妈说了那些,我真的很难受,觉得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们,我脑子很乱……哥,我没有不想见你。”
他离开的前两周,梁恪故意晾着他的迹象很明显。
许藜恩明白自己活该承受那些,在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之前,梁恪也有足够的理由那样对他。
但随着罗岚病情急转直下、病危、去世,随之而来的葬礼、许藜恩说出心中的为难,再次回到北京,梁恪似乎是真的决定要放下了。
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许藜恩对他说“哥哥再见”,梁恪一句话都没说。
前几天许藜恩发消息问他忙不忙,他也没有回复。
其实,许藜恩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许藜恩又有好久没流过眼泪,在罗岚的葬礼上,他都没怎么哭。
这会儿眼眶酸涩着发胀,但也只是红,并没有真的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