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恪表情没那么高兴了,但还嘴硬:“为什么会难过。”
许藜恩靠得他特别近,认真道:“我现在很喜欢你,没有想分手,以后也不分,永远都不分。”
梁恪不科学地又想哭,一点都不霸总,把许藜恩转了个方向,推向楼门的方向:“快进去,不要迟到。”
许藜恩一步一回头,非常戏剧性地撞到了玻璃门上。
梁恪没安慰他,还冲他做了个“猪”的口型。
许藜恩进了电梯才反应过来,给梁恪发微信语音:“你才是猪!”
梁恪:【?】
许藜恩:【我看到了你就是骂我猪】
梁恪:【冤枉啊,我亲你呢】
许藜恩思考了好一会儿,仍然保持怀疑,但还是在进老师办公室之前给梁恪发了个“亲亲”、“抱抱”和“贴贴”。
梁恪已经发现,有只猪的脑子,似乎,确实,有些问题。
他用上两个人的意定监护协议、出动律师以后,如愿拿到了许藜恩的绝大多数咨询记录,包括录音录像。
其实能合法合规地把这些东西给他,尚尔杰也深深松了口气。
做了几天心理准备,梁恪才从文字记录开始看。
准确来说,是从许藜恩试图改变自己同性恋倾向的那一部分文字记录开始看。
分手时,许藜恩说从来没有爱过梁恪,咨询记录里,他说他想忘了梁恪。
医生问为什么,许藜恩说,忘记他就会少很多痛苦。
个非主流。
尚尔杰接着告诉许藜恩,同性恋无法通过心理暗示等方式扭转。
心理咨询更不能达到使患者选择性失忆的效果。
不过尚尔杰并没有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反而深入与许藜恩一起回顾他和梁恪的童年。
文本根据语音整理得来,对话内容详尽,篇幅巨大。
大多都是梁恪自己也非常熟悉的陈年旧事,起初,他一目十行地看。
但当他注意到,许藜恩提起,他们吵架的那个暑假,他去梁恪家找了梁恪两次,梁恪都让他走的时候,梁恪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后面有很长的一段又都正常,直到梁恪来北京上大学的第一年。
许藜恩说起,梁恪回家看他,有两次都带了一个女生朋友。
虽然时间久远,但他们吵架那个暑假,两个人都太难受,几乎所有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梁恪不可能忘记许藜恩来找过他,更不可能许藜恩去找他都坐视不理。
梁恪同样没有带过所谓的大学同学回家。
许藜恩描述过几次“长头发”,向尔杰问他当时是什么感受,许藜恩说“难过”。
医:是哪方面的难过,羡慕、嫉妒、仇恨中,更偏向哪一种?
患:为他开心。
医:这叫难过吗?
患:因为假装开心,所以难过。(医生标注:逃避。)
医:你哥没说过她是女朋友,是你默认的,对不对?
患:对。
医:你认为这在当时有对你们的亲密程度产生影响吗?
患:有,他不愿意让我摸。
医:我想起前面我们聊过,在你读初中以后,你们就开始分房睡,所以这个变化也曾经让你感到不安。
患:是的。
医:你当时怎么应对这些不安?
患:(沉默两分钟)我会抱着他的衣服睡。
医:这个习惯持续了多久?
患:一直到现在。
医:那时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吗?
患:沉默
患:刚开始没有……后来,后来意识到的。
医:这有没有让你感觉自我责备,或产生自厌的情绪?
患:(沉默一分钟)不想聊这个了。(医生标注:明确逃避)
在梁恪看来,他们分房没有那么严格,而且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直到睡前才分开。
偶尔也会睡在一起。
梁恪和许藜恩的衣服在对方的房间里都有不少,他第一次发现许藜恩专门带他的衣服,还是那年许藜恩坚持要搬出去,却在乱七八糟的行李里装了件梁恪的衬衣。
从头再看一遍,梁恪发现,许藜恩在佳乐城的兴趣班课间因为中暑晕倒之前,小爱对他说,现在太难受了,先去喝口水吧。
梁恪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很确定当时许藜恩没有这么个朋友,他那段时间在看一个漫画,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叫小爱。
如果说小爱是小朋友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两次去找梁恪是因为当时太想去找后来过了好多年记成自己去找过,那么梁恪带大学同学回家这件事,怎么都可以证明,许藜恩确实有一些连他本人都没发现的幻觉了。
可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态度很谨慎,尚尔杰对他的生活又不算了解,就没能发现。
当时的许藜恩自己知道这些异常吗?
这和他非要分手有没有关系?
从学校出来以后,梁恪如约去了优诺心理。
尚尔杰听完后说:“我一直都认为,他对自己情况的了解,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这实际上也是他们做咨询会遇到的非常普遍的问题——患者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与心理医生建立完全的信任。
为了保护自己,很多患者甚至会下意识隐瞒、改变一部分事实,这使得很多时候,问话的技巧要大于心理医生的专业素养。
梁恪道:“你之前说过,他是去年开始出现幻听。”
“其实大概一年多以前,”尚尔杰翻阅记录,片刻后,指给梁恪看,“这里,他提到演出后看到你,当时我有怀疑,但怕吓到他,激起他更高的心理防御,所以没提,只是观察。”
梁恪看了眼时间,说:“我确实去过,但不知道他看到了我。”
“但你们没有接触。”
“没有。”
梁恪只托人去给许藜恩送花、帮忙拍了张照。
记录中写,梁恪要求复合,许藜恩拒绝,梁恪大怒,又一次让他去死。
这跟尚尔杰所接触过的梁恪、此前许藜恩描述的梁恪都大相径庭,这一段因此被尚尔杰当作许藜恩疑似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的起点。
许藜恩在掩饰自己的幻听幻视,因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代表是他自己相信的。
他的问题在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可他目前的状态却也前所未有的好,梁恪第一次陷入两难。
尚尔杰道:“梁先生,这件事的确需要解决,在它重新令他感到恐惧、无法克服之前。”
“但我同时认为,如果他成年后的幻视多数有关于你,当下来说,和他谈的人暂时只应该是你,医生过多介入,可能适得其反。”
梁恪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分手。”
谈当然可以谈,可万一把记忆谈回来怎么办。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许藜恩的记忆恢复到那一年,又会坚持要分手。
当下越甜蜜,后面越难堪,梁恪领教过。
毕竟连许藜恩二十三岁那年的咨询记录里写的都是,他不爱梁恪,和梁恪在一起完全是错误的,他也不想再做同性恋。
“梁总,藜恩上来了。”
言昕尽职尽责,按照梁恪先前的要求,在许藜恩来的时候提前告诉他。
梁恪收起桌上的两个大文件盒,整齐排列进身后的文件柜。
许藜恩提着电脑包进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起路来甚至一跳一跳,不像挨了呲儿的样子。
“老师怎么说?”
“提了好多问题需要改,但是没有批评我,还说我写得还可以。”
他从小被老师表扬完就这么得瑟,拿了小红花以后贴满脑门。
“那你怎么报答我?”
许藜恩放下电脑包,绕过办公桌,把梁恪的办公椅转了九十度,朝自己的方向滑了一截,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表情有点害羞,但一只手扯着梁恪领带,嘴里说:“晚上我们多玩一会。”
梁恪环住他的腰,低头吓唬他:“现在就可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