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许藜恩说要搬家,梁恪下意识想的是,许藜恩把他抛弃在这些租房中不是一次两次,抛弃在镰仓那间脏乱差的酒店房间里,也都过去了,可如果许藜恩再把他抛弃在观澜府,梁恪不知道,世界之大,自己还能去哪里。
“你变了。”半晌,许藜恩说,“你比以前变了很多,这几天,我很认真地想过,也许,我们确实不适合再在一起,坚持下去都是执念,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幸福。”
梁恪忍住心脏的抽动,和缓着语气说:“是人就都会变,长大、变成熟、变世故,都是没办法的事,也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我身上有你实在不喜欢的地方,你说出来,我都改。”
他身上的一根毛许藜恩都喜欢,这么一想,心酸眼涩,偏了下脸,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
梁恪闭了闭眼:“徐柏枫的事还没过去?”
“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吧。随便你怎么想。是还没过去。”
所以才又提出要搬家。
梁恪自以为很了解许藜恩,却也该明白,想达到这种程度的了解,他自己必须也像对许藜恩毫不设防的密码库,任由许藜恩破解。
他沉默的几秒钟之间,许藜恩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裤子套上,意兴阑珊的表情,是和梁恪无话可说。
“我跟他见面,的确不是公事。他说,有你的事想告诉我。”
徐柏枫名下有一条艺术产业链,开画廊、经营剧院,还有演艺公司。
前两年,许藜恩被老师带着常驻的那个剧院,就有他多半的股份,梁恪和他熟起来的开始,就是托朋友拿了两张票。
对方听到梁恪的名字,有心结交,亲自送票过来。
梁恪没提过许藜恩,那时徐柏枫自己也不认识许藜恩。
他是很偶尔的一次被剧院经理带着去后台,看最近需要批经费新装的候场区,一眼被双腿叠起来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但还是漂亮得发光的许藜恩吸引。
徐柏枫从很小就养成了想要什么立马就能得到的人生观,因为自己不错的外貌,加上出手阔绰,性格温柔,使他在情场中无往不利。
没想到,下苦心追了许藜恩一个多月,许藜恩连他的腔都不搭。
徐柏枫从好奇到爱慕到好胜心被完全激发,也就这一个月的时间。
又一次排练结束,他打着许藜恩的旗号请全体演员吃夜宵,有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来接许藜恩,许藜恩介绍,是他男朋友。
两个人很亲热地走了,徐柏枫自尊心受挫,加上确实喜欢许藜恩,整个人烦得想死,后来还破坏自己原则地纠缠过两次,许藜恩说,自己跟男朋友感情很好,而且他不喜欢年纪大的。
感情的确好。
是个人都知道,只要跟徐柏枫在一起,许藜恩就再也不用跳群演,想跳舞、唱歌、拍电影,全都随他心意,全都做主角。
但他看都不看徐柏枫一眼。
是朵带钢刺的玫瑰。
上回,看到梁恪带许藜恩出来,徐柏枫心里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联系梁恪时,有好奇,有不甘心,也有两分确实觉得沉默寡言的梁恪搞不定许藜恩的认真。
许藜恩越听越离谱,怒目圆睁:“他说我交男朋友,你就相信?肯定是他太讨厌,我才骗他的!”
“他说之前,我就知道。”梁恪道,“你自己说的,我也见过。”
梁恪去看过他那么多次表演,有人接他,梁恪见的次数太多了。
“……”
许藜恩一时之间有点无话可说,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看他震惊成那样,梁恪说:“你因为徐柏枫跟我发了那么多脾气,就从来没想过,你自己交过其他男朋友女朋友?”
当然想过。
回国后不久,解不开手机的密码锁,许藜恩就担心,自己是否有一个正为他着急的对象。
可是后来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他几乎想把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粘在梁恪的身上,哪会有心思跟别人交往。
梁恪握住他的胳膊,很轻地说:“你说我变了,难道你没变?”
“我哪里变了?”
“以前,在床上,你连叫出声都不好意思。”
现在虽然也容易哭,但喜欢怎么样不喜欢怎么样,要梁恪亲还是抱,深了浅了,快了慢了,都会说。
撒娇撒狠了,还会磨着梁恪,叫他把套子扔掉。
这些不是梁恪教的。
第93章 N-?
这些不是梁恪教的。
这些都不是梁恪教的。
许藜恩的皮肤雪白,眼眶只是微红都分外明显。
加上昨晚刚刚狠狠哭过,这会儿眼周的肿还没消干净,里头又浮起一层水光。
梁恪想,爱哭的人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只有不爱哭的孩子哭起来,才会格外惹人心疼。
这是具有普世性的道理,此时看着许藜恩委屈的样子,属于梁恪自己的那部分情绪当即被掩去,脑子里只剩下让许藜恩别再哭了这一个念头。
梁恪怎么样都没关系,许藜恩想搬家就搬吧,只要梁恪能做到,只要许藜恩别再委屈、好好吃饭,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不是梁恪自己说过的话吗。
许藜恩退了一步,其实是想到床边坐下,被梁恪误会他是要走,一把搂回来,紧紧抱住。
臂膀用力到许藜恩感觉到痛,铜墙铁壁般挤着许藜恩,头埋在许藜恩肩上,近似粗喘般地深呼吸几下,说:“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梁恪就已经很满足。
许藜恩爱过别人,不是许藜恩的错。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阴差阳错,如果没有那场带走梁栋平的天灾,也许后面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而最近梁恪已经知道,许藜恩下定决心非要分手时,最可能的原因是发现了自己在产生幻觉,害怕自己的状态会越来越差,原意大概率是不想拖累梁恪。
梁恪现在知道,可梁恪当时不知道。
那一天早上,天刚亮,他醒过来,睡得很好,可是身侧很空。
他带着面具和字条,独自离开镰仓那间脏乱差的无人酒店,又一次找到许藜恩演出团下榻的酒店,他们刚刚退房,许藜恩和一大群人站在一起。
学舞蹈的小孩儿都手长腿长,气质干净、长相漂亮,推着行李箱聚在酒店大堂,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他们两眼。
反观梁恪,脸没洗胡子没刮,身上穿的是昨晚给许藜恩当睡衣的两件衣服,皱巴巴像干掉的咸菜,手里抓着一个无脸男的面具匆匆赶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想叫许藜恩都没能张开嘴。
走到梁恪身边以后,许藜恩指着身后的其中一个女孩对梁恪说,她叫宋知夏,是他的女朋友。
梁恪像落水狗一样回了北京。
过了不到半年,梁恪又在许藜恩身边看到了新的男生。
这一次,那男生停留的时间很久,许藜恩没再换过对象。
直到许藜恩在日本坠楼,梁恪接他回来以后,与夏行文见面,偶然知道宋知夏其实是夏行文的女朋友,梁恪明白,当时许藜恩应该就是乱说了一个听过的女生名字,但心里并没因此产生多少类似“愉悦”的情绪。
许藜恩当然是同性恋。
梁恪在他太小的时候就引诱了他,是改不好的。梁恪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不管当时说出口的分手的原因是真是假,许藜恩坚定地不想再和梁恪在一起总是真的,梁恪能感觉得到。
至于两个人分开后,许藜恩又遇到谁,真的再爱上谁,愿意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就分开、长久地走下去,和那个男生、这个男生或是下个男生,是否也叫过别人哥哥,被谁从身后抱着都可以吗,他们都碰过许藜恩的哪里,全都不是梁恪可以控制的事情。
人生那么长,即便大多数时候像少波无澜的溪水,但它仍然是流动的,蔓延其中的感情当然也是。
世界上像梁恪这样固执的人大概很少见,虽然许藜恩是他一手养大,但他还是不能要求许藜恩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