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藜恩不愿意放弃,一方面是因为幻觉确实出现得很少,这证明罗医生的推论是正确的。
另一方面是利培酮、奥氮平、布瑞哌唑都试过,对他不起作用。
记忆停留在二十一岁,那时罗岚还在,许藜恩和梁恪的状态像两枚吸铁石,密不可分。
身体在二十四岁,罗岚走了,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发疯了,要步入程子茵的后尘,和梁恪也莫名其妙从老死不相往来变成了若即若离的炮友。
许藜恩常常觉得自己太累,觉得活下去这件事消耗了太多的力气。
也觉得自己太坏。之前梁恪因为他痛不欲生时,他没有现在这么悲观。
所谓的给梁恪平静的后半生听起来好扯淡,不想像程子茵毁了自己和别人听起来也一股自我感动的味道,许藜恩想不顾一切地回到梁恪身边,就算以后会发疯、让梁恪跟着发疯也无所谓。
无所谓。
无所谓。
梁恪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晚上,对提着生日蛋糕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许藜恩说,今天让他想起罗岚,他以后不打算再过生日。
许藜恩慌手慌脚把蛋糕藏到身后,说对不起,梁恪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也抓着门边,片刻后告诉许藜恩,以后不想再见面了,这样藕断丝连、不清不楚让他很痛苦,如果能重来,他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许藜恩。
他说:“可能你也痛苦……但你不喜欢的人,就不要继续在一起,对你和对别人都不公平。”
他说:“前段时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说:“恩恩,我们真的……别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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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几乎是镰仓最冷的一段时间,少雪的镰仓一般只有这几天会有概率降雪。
许藜恩落地时,机场人群熙熙攘攘,大多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行李箱上摞着公文包,匆匆前行。
观光客中有爱美的女孩穿着及膝短裙,但即便这样,也有在上身穿上颜色鲜嫩的短款大衣,预备以富士山为背景,拍下明媚的照片,填充生命中的一页。
像许藜恩一样只穿一件斜肩破洞毛衣的不多,可能是人看起来也恍惚,过海关后,他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得到一句关切的问候。
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薄羽绒服挂在臂弯,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一路往前走。
手机开机后,显示许净澄来过两个电话,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在家。
许藜恩没有回复。
不过等他坐上出租车,许净澄又发来消息,说如果许藜恩再不接电话,他就要联系梁恪。
这一招屡试不爽,许藜恩给他回了过去。
知道许藜恩又在镰仓,许净澄的语气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对许藜恩感到失望,许藜恩没怎么注意,只记得他说会买最近一班机过来。
不过镰仓周围都在下暴雪,后面的航班大批量延误,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到。
许藜恩叫他别来,许净澄像听不懂人话。
“富士山有什么好看的?”许净澄声线疲惫,“每次有点什么不高兴就去,把跨国飞机当成城际列车来坐?哪来那么多精力,刚连续演出那么多天,你就不累吗?”
许藜恩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向车窗外:“是啊,还好,不累。”
“今天是和老师约好咨询的时间,你不过来的话,应该提前说一声,藜恩,你这样我会很难做的。”
许藜恩的声音很轻:“对不起啊,不过我早就说过不去的,是你当没听到。”
“讳疾忌医怎么行?你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好不好?”
许藜恩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想笑,但最近新换的那几种药的威力前所未有的强大,让他什么情绪都产生不了,更加笑不出来。
所以,他还是用那个平淡如水的语气说:“许净澄,我说过让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我哥哥,你到底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对我太好奇?我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很不成熟。”
罗国栋把许藜恩当小白鼠,许净澄在学术成就、职位上升和人情味之间来回挣扎,脸上的表情经常丰富得可以演一出默剧。
如果许藜恩的情绪波动正常,估计想到他一次就会捧腹大笑一次。
可惜许藜恩越来越不正常了。
自从离开梁恪以后,他吃了太多的药,谈过太多的话,见过太多次医生,当意识到时间又到了春节来临的前一周时,他感觉自己如果再不逃走,脑袋就要爆炸了。
许净澄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关切:“我知道你心情很差,快过年了,等我去镰仓接到你,跟我一起回新西兰。”
就算不去考虑许藜恩、许净澄、许净澄他妈这个组合会有多奇特,许藜恩都没有兴趣和梁恪以外的人一起过年。
挂电话前,许藜恩说:“你过来找不到我,之前和你说的地址是假的,不要折腾了,我谁都不想见,只想自己待两天。”
许净澄问:“你是自己待着么?”
许藜恩这次成功地笑了出来。
他付过车费,点点跟着他一起下车。
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经年未变的小女孩,许藜恩把背包反背到胸前,拉开拉链,从背包侧面的小分隔口袋里掏出药盒。
大街上没有垃圾桶,他步行到十分钟路程远的便利店,才把它远远地扔掉。
返回无人酒店,许藜恩按密码进门。
他把背包放在几张纸巾上面,先去走廊尽头的工具房里拿了清洁工具来,前后擦了六遍地板,才去洗澡。
出来后,铺了件短袖在床边,盘腿坐上去,环顾四周。
点点坐在地上,许藜恩知道自己不该和她说话,但药都扔了,当下没什么不能做的。
他问:“你饿不饿?”
她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话梅排骨。”
“我想吃话梅排骨啊。”
许藜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过他的掌心不够梁恪那么热,揉多大力气,都没有让人想要舒展筋骨的酥痒感觉,只觉得肚腹中很空,不太能想得起来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整个人佝偻着侧躺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五个小时,再次爬起来,去茶台上找到披萨店的叫餐卡片。
许藜恩点了两张披萨,还点了些鸡翅、面包条和可乐之类的小食。
他一个人的胃口太小,两张披萨吃了好几天,到最后好像完全酸掉了,可他没注意到,半夜猛地从梦中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好久。
吐完后,蹲在地上更清楚地看到地板缝里残留的陈年污渍,他开始一刻不停地跪着擦地,一直擦到筋疲力竭。
梁恪的背包很好用,看着不是很大,但是需要的东西里面都能装得下。
许藜恩又洗了个澡,从背包里找出条内裤换上,回到床上铺着短袖的地方,怀里还抱着一件,再次蜷缩着睡着。
后背特别冷,可能是点点,她喜欢玩吹气的游戏,许藜恩没管。
睡醒后,他看了会儿新闻,给夏行文发消息:“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等了几分钟,夏行文没回复,许藜恩注意到这时候是凌晨两点多,这不是因为他太恍惚,而是电视台重播的新闻误导了他。
许藜恩闭上眼睛,回忆他和梁恪上新闻的那次。
回忆了一会,不太满足,又睁开眼睛,从枕边拿起手机,熟练地玩搜索引擎。
他先搜“梁恪”,出来的消息很少。
这两年Nextera做得越来越大,梁恪本人的名字却并没有被多少人熟知,网上连张照片都找不到,倒是申与同出镜很多。
再搜“梁栋平”、“罗岚”,依然是些看过好多遍的老新闻,其中大半的网页都失去维护,显示“走失了”。
幸存下来的有市优秀企业家、天台县好人、高考状元的父母、讣告。
搜“精神分裂和重度抑郁”、“产生幻觉一定是精神分裂症吗”、“精神病的遗传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