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手并肩前行的节奏早已形成默契,梁恪的迈步频率要略低于许藜恩,许藜恩向前快一步,偏头看他一眼。
梁恪依然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许藜恩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力道的确比平时重了一些。
“哥。”许藜恩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梁恪“嗯”了一声,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
许藜恩的脑子缓慢地转着,觉得有关于自己还残存的那么多的疑惑、不解,其实都没那么重要,满心想的最多的,是缓解梁恪此刻的情绪紧绷。
手指勾勾他手心:“聊聊?”
梁恪还是不说话。
许藜恩知道他不是要故意冷落自己,也就没有再催。
到停车场找到车,梁恪坐进副驾,等许藜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才在第一个红灯前开口:“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你总会想起来,是我一直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许藜恩的心里有千丝万缕的柔软蔓延,梁恪好像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又好像总在他面前示弱。
他承认过自己的脆弱、紧张和不舍,可那些时候,大多还是被许藜恩拒绝。
许藜恩觉得,想让梁恪的情绪不那么紧绷,或许就可以从不再推开示弱的梁恪开始。
“现在呢?要是还没准备好,我可以再慢点想起来的。”
许藜恩双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他,眼睛圆圆的,认真劲儿里带着点给小孩糖吃的包容。
好像这事儿真能由他控制。
“好好开车。”梁恪屈起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藜恩只好目视前方,小声说:“小心敲坏我还失忆给你看。”
开出去一段,又问:“哥,要不要去趟超市?”
家里的食材水果都有阿姨定期购买,但逛超市这件事本身是很难被更迭掉的,属于情侣日常活动的top级别。
“没什么要买的。”梁恪还是在想事情的样子,语气很淡,不过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想去。”许藜恩说,“就逛逛。”
他又偏过脸看梁恪,还摇了摇梁恪放在扶手箱上的手。
看梁恪没再反对,就在下个路口掉头,往导航上最近的一家他们常光顾的连锁超市去。
停好车,坐扶梯到负一,许藜恩在超市入口找了辆购物车,推了两步,就被梁恪接过去。
零食区永远是两个人停留最久的地方。
许藜恩蹲在货架前,拿起一包咸蛋黄锅巴,翻来覆去地看配料表,最终没要。
从前保持体重和忌口早成了习惯,对这类食物许藜恩吃得很少,纯研究。
“这个含钠量有点高。”许藜恩起身,语气很认真。
“你又不高血压。”
“情绪稳定和饮食也有关系的。”许藜恩一本正经地仰脸看他,“要控油控盐,你也一样。”
不吃零食挺好的,多吃点饭更健康,梁恪没戳穿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换一个。”
许藜恩又翻了半天,最后拿了两包原味开心果和夏威夷果,又跑到隔壁货架去看饮料。
梁恪推着车慢悠悠跟过去,看他蹲在那里挑挑拣拣,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结果一样,选了三盒不同口味的酷儿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小表情。
“买这么多?”梁恪故意问。
“每种分你一个。”许藜恩大方道。
梁恪接过去放进车里,许藜恩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逛。
经过冷藏柜,他拿了排红枣酸奶,一边往车里放一边说:“小时候好像喝了特别多这个。”
“嗯。”梁恪顺手关上冷柜的门,握了下他被冷气吹得有些凉的手。
许藜恩就有点想撒娇,问:“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烦人?天天追着你,要买这个买那个。”
“是有点。”梁恪说。
许藜恩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经过水果区,许藜恩往车里加了两盒蓝莓和一箱山竹。
梁恪一直扮演收纳师,把山竹往车中间挪了挪,免得被其他东西压到。
结完账出来,梁恪一手拎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许藜恩。
超市出口是一条比较长的过道,两边有不少专柜。
边上是几家金店,靠外的展示柜里摆着钻戒,许藜恩的脚步慢了点。
梁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许藜恩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哥,我那个戒指……”
“嗯?”
“就是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那个。”许藜恩的声音不算轻,但“结婚”两个字听着有些囫囵,“好像找不到了。”
梁恪沉默片刻,说:“在我这里。”
“怎么会……”许藜恩猛地抬头,随之又有些心虚,“……能还给我么?”
“明天。”梁恪的语气依旧很平,但握着许藜恩的手紧了一下。
许藜恩有些呆地跟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上了扶梯到了停车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这次梁恪开车,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先侧过身帮许藜恩系好安全带,又顺手理了理他的额发,指腹在他额角蹭了一下。
“戒指是许净澄给我的。”梁恪说。
这次他没用许净澄那个英文名,直截了当地说了。
“刚过完年回北京那阵,我跟他又见过一面。”梁恪靠回椅背,但眼睛还看着许藜恩,“他找到公司,把戒指给我,说他要搬家了,打包时翻出来的。”
说那是许藜恩的东西,他不该留着。
许藜恩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说你们没在一起过。”
车里安静了几秒。
暖风呼呼地吹着,许藜恩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好像是梁恪的,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里面砰砰的跳动。
他慢慢消化着这句话,脑子里越来越乱。
“什么叫……没在一起过。”许藜恩说,“我们明明住在一起,他照顾我那么久,他还……”
“想起来多少?”
许藜恩原本不愿意说,摇了摇头道:“还是只有些片段,不连续,也没有前因后果。”
“我那时候……精神确实很不稳定。我跟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模糊的,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昨天见到他以后,我只能确认那个人是他。”
“嗯。”
“记忆里,我好像有时会把他当成你。”
“有时候我以为是你来看我。”许藜恩说,“后来发现不是,松一口气,又很难受,反反复复,觉得特别折磨,最后干脆把他删了。”
反反复复,特别折磨,许藜恩用这八个字描述完了他决定自杀前的状态。
梁恪想起,罗岚发作时那么严重,全家人和医院一起承接她的情绪,最后她还是没好,许藜恩却一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照顾了你那么久,我好像该谢谢他。”梁恪说,“但戒指拿回来,以后就别再见了。”
许藜恩点点头,试探性地凑过去,在梁恪嘴角亲了一下,梁恪的嘴唇有点凉,看他没动,许藜恩又亲了一下,这次梁恪偏过头接住了他的吻,两个人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
“他没说你们没住在一起。”梁恪退开一点,抓住许藜恩的手,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他说你们没谈过恋爱。”
后来,许净澄喜欢上许藜恩,大概是被察觉,许藜恩就搬出去了,也很少主动和他联系。
许藜恩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许净澄告诉梁恪,到后面许藜恩的精神很不稳定,经常把他当成梁恪,只有那种时候,才会叫他几声哥哥。
虽然他本来就是许藜恩的哥哥,如果轮血缘关系,他比梁恪更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