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前面讲话吗?”
梁恪“嗯”了声。
“我也想看。”许藜恩坐在椅子上,拉住梁恪的手,“我要拍照片。”
闭幕式是固定位置的晚宴形式,客人被安排在一张张圆桌上,梁恪和许藜恩当然也有,因为梁恪担心他周围都是陌生人会不安,才带他到后面的等候室。
“也好。”梁恪对主办方派来协助他杂务的工作人员道,“韩小姐,那就辛苦你再带他出去,你坐我的位置就好。他一般不会乱走,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跟他说也都能听懂。”
梁恪嘱咐得很具体:“韩小姐,他的头受过伤,请你一定多关注。”
工作人员连连答应,保证会寸步不离,才领着许藜恩出去。
三分钟后,梁恪上台,背后的大屏幕上出现Nextera的字样,黑底白字,渐渐在右下角浮现出商标。
台下响起掌声,自家员工鼓掌鼓得最卖力,也有与梁恪相熟的业内朋友打趣喊他的英文名,吹口哨。
梁恪和许藜恩的位置就在舞台左手边的第二桌,拥有最佳视野内最近的距离,他看到许藜恩也跟着别人拍手,眼神很认真,表情有些懵懂,举着手机拍照,在屏幕里见梁恪看过来,连忙抿嘴冲他笑了一下。
梁恪垂眼,片刻后,开口道:“各位深耕基础科学与前沿科创的同行朋友们,各位一直关注算力、人工智能与量子技术的来宾,大家下午好,我是……”
他的演讲掐在二十分钟内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梁恪再三致意后下台。
工作人员在他走过来时起身,把许藜恩交还给他。
许藜恩也在第一时间握住梁恪的手,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刚才出来之前,梁恪交代他吃点东西,他很听话。
许藜恩还说:“哥哥你好厉害呀,你特别厉害。”
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对工作人员道谢:“辛苦你了,韩小姐。”
“应该的,梁总。演讲很精彩,发人深省。您能过来,整个主办团队真的都特别荣幸,今年办得真是非常圆满。”
这两年来,总有消息说Nextera不看好日本市场,所以核心人物拒绝给到应有的关注,对一些下游公司来讲,这次梁恪的露面代表谣言不攻自破,似乎合作起来也有底气许多。
梁恪又说:“谢谢。”
梁恪带许藜恩提前离开了会场,没再参与后续的应酬,公关部专门发来邮件,名为请示,实为求他加班,梁恪简单回复:我在休假。
许藜恩在车上不好好坐,窝在梁恪怀里抱着pad看电影,梁恪回邮件时,笔记本电脑就只能放在许藜恩的腿上。
等他打完字,许藜恩连忙要求:“我来点我来点。”
梁恪把手拿开,许藜恩满意地按下回车键。
两人是第二天中午的飞机,时间很宽松,当晚住在一家人烟稀少的温泉酒店。
酒店的保姆车送他们到独栋小楼,还要走一段碎石小路,才能刷卡进入院门。
院落四周是成片的枫树,叶片上积着厚厚的雪花。
庭院里错落布置着青苔石块,地面也完全由青石板铺就,古朴稚拙,却在人走过时渐次亮起感应的暖光。
许藜恩自己洗完澡,玩了一会落地的格子移门,就跑到直通私汤的露台。
天黑了,温度比白天低得多,他叉腰深吸一口气,回头催促梁恪:“哥哥你快一点出来!”
梁恪刚取回管家送来的为他们泡汤准备的小食,依然是做成樱花、枫叶和紫阳花造型的和果子,三色团子,和迷你掌心大福,一切如旧,不过比以前多了一份季节限定的樱饼。
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清酒,也一样是酒店自己的制品。
梁恪将食物放在露台边的桧木小茶几上,上面已经摆好一壶热焙茶。
他坐到蒲团上,先倒了一杯,叫许藜恩喝,许藜恩伸手来接,梁恪微微避了一下,说:“烫。”
许藜恩只好弯腰就着他的手喝掉。
茶杯小巧,梁恪拿得很稳,许藜恩喝完,他还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擦了擦许藜恩的嘴角。
许藜恩笑嘻嘻的,觉得梁恪追人真有一套。
又想起之前言秘书说,东京那家酒店就是两个人一起住过的,许藜恩问:“这里之前也一起来过吗?”
梁恪原本并不打算提这种话题,显得过于刻意,又容易被怀疑是偷懒。
其实他在预定时确实没期望过许藜恩能因此想起些什么——与梁恪日夜相对都没什么作用,更何况是这些一走一过的地方。
更不是为了方便快捷。
他只是记得从前许藜恩很喜欢过这些,想,如果早几年体验,年纪小一些,开心可能也会更多吧。
半晌,他说:“是。”
许藜恩道:“可惜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给我讲讲我们做了什么事情,好不好。”
他穿着素淡的手绘和风花鸟风的浴衣,露在外面的颈项和脸蛋皮肤都嫩白细腻,刚洗过吹干的头发柔软蓬松,刚在露台外面被风吹乱,加上眼神纯真,透出些孩子气来。
梁恪偏过脸,垂眼再倒一杯茶。
因为他没换杯子,许藜恩就以为还是给自己倒的,又弯腰靠近,眼睁睁看着梁恪自己喝了,对上许藜恩突然凑到近旁的眼睛,咳了出来。
许藜恩连忙拍他的背,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怎么样,没烫到吧?我不是故意的,你在想什么呀,怎么这样就被吓到?”
梁恪呛得不厉害,茶全都咽了,只是轻微咳了一小会儿。
许藜恩跪坐在他身边,学着他那样为他擦拭嘴角,同时不住地拍他的背,凑过去一直看着他。
又拍几下,梁恪抓住许藜恩的手握住,搁在大腿上:“我没事,你再这样拍下去,才要拍出问题。”
许藜恩无辜地眨眨眼:“拍痛你了嘛?对不起。”
“没关系。”
许藜恩歪了点身体,靠在他肩上,巴巴地看他:“哥哥,真的对不起,要不然,你打回来好了。”
过了这么多年,梁恪对类似“打”的字眼依然保有不曾消减过的抵触,他握了握掌心里的手,低声说:“我不痛,你也不是故意的,是关心我。”
许藜恩点点头。但是关心也不可以动手。
梁恪看他突然难过起来,很后悔刚才为了转移话题的玩笑,说:“你不是想知道,之前我们来这里做了什么吗?”
许藜恩果然很感兴趣。
梁恪拿了个和果子给他,一边说:“那时候你参加的作品拿了一个奖,跟着老师来大阪领奖,我刚好有时间,就过来找你。我们散了很久的步,走半个小时才看到一家便利店,你说累了,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我们又坐了很久。”
许藜恩竟然对自己拿了什么奖没那么感兴趣,只问:“是晚上吗?”
梁恪点点头。
许藜恩道:“坐着看星星吧。”
梁恪愣了愣,才“嗯”了声。
许藜恩说:“我发现这里有好多星星,刚刚叫你出来,就是想一起看的。”
梁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失忆的许藜恩也是许藜恩”这个事实。戴了很久的名为自欺欺人的面具似乎已经与皮肉生长在一起,骤然间被生拉硬拽下来,结果只会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胸口充斥着的情绪太多,甚至能感觉到腕部脉搏的突突跳动,叫人张口无言。
“对了哥哥你知道吗,你和干爹干妈去泰国过年那次,有一天晚上我特别想你,就跑去你家,不过进不去里面,只好在门口坐了好久,那天晚上也是星星特别多,我一直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许藜恩说,“外面好冷的,后来你回家,我就和你要你家的钥匙,哥哥你还记得吗?”
就是那一次,两个人互相交换了家里的钥匙,可许藜恩没有说看星星的事。
不然梁恪十几年前就可以陪他一起看了。
梁恪记得。
可那时许藜恩才几岁,七岁,八岁?除夕当晚许耕轩和程子茵都还和梁家夫妻两个通过电话,转头就又去打孩子?